她自己挑的黄纹

三月二十五，裴桑要将席铺开。

那天早晨她吃了一整小碗粥，碗底的豆也挑净，坐到门边时太阳还没转过檐。黄纹席从高架取下，卷里有蒲草干透后的气息，她凑近闻，眉头先皱，说这一处收得紧，阿岑到底趁她不看又勒过。他翻到边角找，她用手挡，说先铺，别拆，暖日子不等他把一根线找清。

屋里原床上尚垫着旧草褥，阿岑掀开一头，她不许扔，夜里仍要用。两人换到一半，她气短，要坐，他便托着卷停住，等她自己把脚移出。太阳在墙上挪了一小格，旧褥收去床尾，黄纹终于展平，从枕下到脚边，略深的一道正挨着她常放手的地方。

她先摸了一回，又将枕挪开半寸，躺上去，立刻嫌薄。阿岑说方才自己便要垫，她瞪他，说垫了又不见黄。儿子望着她，忽然笑得转过身去。裴桑也笑，笑着叫别只顾乐，旧软布还有没有，先垫腰，黄留给眼睛看也成。

找出软布，垫好，她终于舒服地侧下。阿岑坐在窗边替桑漪那块坐幅压一条边，没敢压死，等母亲醒了还要挑。屋外有人叫挑短货，他出去听，说午后能到，早些不成。回来时母亲尚没睡，眼睛望着窗上两片亮处，叫窗推开一点，闻闻晒草的味。

他推了，近沟的水声进来。裴桑说今年蒲长得齐，他说才见几株，怎么便知道齐。她嫌他非要顶一句，翻身背过去，不再搭话。过一阵，呼吸慢下来，手松松摊在黄纹旁，半边指甲被光照亮。

阿岑看了片刻，才继续手里的活。他没将窗全关，细风掀一掀帘脚，吹不到床里。一根篾修得太急，劈出一声脆响，母亲眉动了，他以为要骂，先捏住，等一会儿，她仍睡。他又怕她睡得太沉，侧耳去听，听到那一点熟悉的轻响，肩才松下来。

午后去挑货时，他在门边回头，母亲刚醒，脸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蒲痕。她伸手摸，嫌那块软布偏了，又问晚上有没有酸菜。阿岑答有，缸底还剩，回来给她洗。她说莫洗得没味，跟着又补一句，也别像去年那回，咸得喝半夜水。

他一直走到桥边，仍记得她脸上那几道纹。肩上的短担不算轻，过窄处要换一步，担绳擦着旧褂领。他听见背后鸡叫，忍不住回头，屋已被树遮住，只剩一点檐。他便接着走，想回来时替她将软布往上挪些。

二十六日有雨，她又咳，饭只吃半碗。二十七好些，桑漪来，坐幅被她挑去一根，双方为椅脚到底谁量错，笑闹几句。二十八傍晚，裴桑说胸里闷，阿岑把窗开得同前日一样，她却摇头，说还是冷，叫关。

他关了窗，没听见心里想听的那声嫌他慢。母亲只靠着枕，手压在被角上。他在门槛站了一会儿，去请郑嫂过来，自己往溪口。那一路天色沉得快，脚下草刚被雨压低，鞋湿了，他没停，走到医者屋前，先叫了名字，声音在篱外显得很突兀。

陆蘅正在收一只布袋，听完便跟他走。她走惯夜路，他几次想赶快，又听见后面衣角擦草，便缓一缓，等到一处宽些的地再行。沿途没有他原先想出的种种话，真正到门前，只先问郑嫂，母亲喝水没有。

她喝过两口，仍难躺。陆蘅在床边看、问，另将枕垫高一些，叫灯近些。裴桑嫌光刺眼，阿岑急着将灯举回，医者让他放到侧面，他才发觉自己把身子挡在亮处，母亲什么也看不见。退开时他碰了凳脚，连忙按稳，屋里几双眼一齐望他，他觉得自己的手竟哪处都多余。

那夜他坐在外凳上，听母亲一阵一阵的气。陆蘅没走，郑嫂回去给家里送饭，又来一回，带了件自己的厚衣。阿岑本想谢，张口先问能不能再添什么，问完看见陆蘅停了一下，他心里便往下一沉。

医者没有背着裴桑将他叫出去。母亲听见，先低声说自己也在，他便蹲到床边。陆蘅说眼下比前回弱，喝得下时一点一点来，旁的人说话轻些，歇一歇。裴桑问若明早晴，能不能移到门口。她看过门边的风，答等到明早再看。

到了二十九日，天果然晴了。阿岑很早便把门口凳搬开，扫去昨夜落的花和泥，又回来望母亲。她还醒着，看他的扫帚，问在做什么。他说腾地方，等她出去，她望一眼门外，没答应，只叫先放下，扫出来的灰一直朝这里飘。

他将扫帚靠墙，去洗手。盆里的水映着一点窗光，他低头搓指缝，搓了两遍，身后母亲叫，他几乎把盆打翻。她要找小梳，说头发底下硌。阿岑找了惯用的木梳，指齿一排排试，怕有一根断了。她等得烦，说梳自己的头，有什么可拿这么久。

陆蘅帮扶着她，阿岑从枕侧慢慢梳。头发比他以为的少，几处打结，他手不敢用力，母亲仍皱眉。他停一下，她又叫继续，怪他一根一根数着梳。他低头应，替她将散到颈里的碎发捋出，那一瞬她的脾气那么熟，他心里竟涌起一点欢喜，仿佛今日只消把头梳好便能过去。

梳完她累，嘴里说水。他托着碗，让她自己碰到碗沿，才略抬一点。水进得很少，她咽了一下，闭上眼。他望着那半碗剩下的水，忽然极厌恶碗底这一点白，急着想倒掉，又怕她一会儿还要，便原样放在凳上。

桑漪午前来了，在门外先问郑嫂昨夜怎样，进去便叫裴桑名字。裴桑眼睛慢慢睁开，见是她，手往旁边一动。桑漪坐下，把自己的手放过去，两人挨着，半晌没话。阿岑在灶边弄小半碗稀饭，听见母亲忽然问，鸡有没有又少一只。

桑漪说这回没少，只是老母鸡占着窝不下，白吃。裴桑嘴边动一动，说换只窝试试。桑漪答早换了，破鸡随她，哪里都是窝。她讲得同平常一样快，讲完却低头，另一只手扯住衣角。裴桑的手停在她掌里，指尖仍凉，黄纹席边晒得微暖。

饭端来，母亲闻了一下，说不要豆。阿岑忘了筛，碗里真有两粒，他一粒粒拣出，粥还热，先搁着。等凉一些，她已经闭眼，不愿吃。他问再等一会儿么，她很轻地嗯，阿岑便守着那只碗，守到粥面结了一层，才拿勺慢慢搅开。

午后她的气更薄。日光照不到床里，沿墙退到门边，他看见了，却不敢再提搬出去。母亲有一回睁眼，视线在屋中找，他立刻凑近，她看见他，手抬不起，只动了动指。他把自己的手送去，她握了一下，没握稳，随即松开。

“我在。”他道。

她唇动了动，他听不清，再俯身，耳边只有断续的呼气。他想问是不是还要水，话没出口，母亲忽然很用力地吸了一口，眉心收紧，像要越过门前一道太高的坎。阿岑跟着挺起背，手撑住枕，低声又叫她。

那口气落下，下一口隔了很久。他从未知道一间屋能这样静，外头鸡在篱下刨土，爪子擦过碎石，一声一声，全听得清。他望着母亲的嘴，等她再皱眉，再嫌他靠得太近，连自己也忘了吐气。

陆蘅伸手过来，过了片刻，轻轻叫他名字。阿岑没有答，眼还望着那一点唇色，忽然伸手去摸碗，说水凉了，自己换。他站得太急，凳被带倒，碗在地上滚半圈，没碎，水泼到鞋面。他看着，竟又去捡，桑漪握住他的肘，他才慢慢弯下腰，蹲在了床前。

他仍叫母亲，起初叫得同刚进门一样，后面一声比一声低。桑漪没有让他住口，也没有替母亲答。她将他掉在地上的梳子拾起，用衣角擦了，放到枕边，木齿向里，床上那半边头发还梳得很齐。

天色转暗时，阿岑去关窗。窗榫被他常年推得光，他扣了两回才扣上，回头见母亲躺在她自己的黄纹上。那道她挑了一整个夏秋的颜色，一直延到被角下；他伸手将床边一根卷起的小刺压平，压了很久，指腹都发热，仍没有听见她叫他别乱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