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雪影的冬夜

十月末，阿岑从坡田回来，先把鞋放到檐下晒。

近水一亩归了贺芸，余下两块要多走坡路，一块先下麦，一块晚几日。麦种添了一百六十，补冬米二百二十，售田余下的六百已去三百八十，还有二百二十；家里原先零存与短货、蒲器的小进项照常过日，药盐柴一来，又各拿一点，钱没因还清旧债便不再少。

他手上那些细口大多合了，只留淡淡几条线，右脚遇湿仍容易磨。他下田，也替人挑一段短货，能做蒲篮便做。晚归时两间屋有米香，有时只有豆，他都先洗手再去摸锅，不把手上的泥也交给母亲去收。

裴桑秋里好过一阵，夜里热少了，能坐着看一回门外，却仍喘，咳久了胸侧会痛。她不肯日日躺，阿岑起先总扶，扶多了，她连自己要拿哪根草都得绕过他。他便把架挪低一点，让她伸手就取到，再去做别的，耳朵仍时时朝屋里偏。

陆蘅来时，他报哪几夜咳得多、哪日吃得下，母亲在旁补自己记得的，不让儿子把没看见的一夜也说成睡得好。新取的少量药按回付现。医者也没因冬屏归了便少问，仍看这一日的气和饭，再走下一家。

有一回黄二婶带半瓢炒豆来看。她坐到床前，先夸阿岑有心，讲自己儿子跑外头，半年不见，说裴桑虽病，至少有人肯日日在眼前。她不是故意扎人，讲着讲着却又数起四时路，仿佛儿子走过这一遭，母亲往后再难受，也该多念这份好。

裴桑听到后来，先叫阿岑去劈柴，随后对她说今日气短，实在听不久。黄二婶脸上僵一下，说自己好意，裴桑答知道，豆很好，话先留着。她嘴硬，没把豆还回去，送人时又道路边那根新晒的绳别绊，黄二婶哼一声，跨出去，还是将绳顺手挂高了。

阿岑进来，见人走，问自己是不是又招谁恼。母亲说别人夸他，自己不爱听。他握斧的手停一下，居然先有点失落，母亲看见，笑得咳起来，说看，自己一说不爱，他便觉得少了一碟好吃的。阿岑也笑，笑过将豆放到她够得着处，不去追问她究竟该怎样夸才成。

十一月天冷，湿帕很快凉。原先要从屏前取一碗，如今得真烧火、真等水温下来，柴在檐下受雨也点不旺。阿岑半夜添过两回水，早晨到田里困得踩空一脚，滑下半道泥坡，没摔重，只把洗净的裤又弄脏。他坐在泥里片刻，忽然很想将手里的锄扔远。

他没有扔，背回家时脸却硬。裴桑叫他把床头小壶挪近，他放了，转身没走两步，她又说别满，满了自己举不动。他倒去半壶，水泼到脚边，第三回她叫，他便忍不住道，能不能一次讲齐，到底还要什么。

母亲一下不说话了。他知道说重，火却还没退，站在那里，像这些日子少睡、远田、手上那几道线，全该在这一刻由别人看见。裴桑望着那半壶水，过一会儿才答，自己又不是故意渴，渴到哪一回，才晓得哪一回要喝。

阿岑低头，没有立刻赔一句好听的。母亲伸手去取，壶仍略远，他先按住壶柄，自己又以为她要推开，手一急，两人同时碰，水沿桌角落到那半幅黄纹席上。裴桑眼里真正有了怒，叫他放，自己做了这样久，别连这点也不让她留干。

他终于松手。母亲拿布吸水，动作慢，气又急，他想帮，被她手背挡开。屋里一时只有布压在蒲上的细响，阿岑站了一阵，去门外，把刚才溅的泥与水一点点扫净，扫过又坐到灶边，等火烧稳，没有在她尚喘时逼她先听自己解释。

那一日两人都别扭。晚饭他盛，她吃，问盐淡不淡，母亲只说够。他吃完洗碗，回来把小壶摆到另一只更低的凳上，没装满，旁边干净布也叠好。裴桑看见，没夸，夜里真要喝，手一伸就拿到，喝完自己放回，木盖碰凳，很轻的一声。

第二日她不肯叫他，自己扶床站，腿一软又坐回去，阿岑正从外进，脸立刻变了。她以为他又要骂，先说没摔，他却只问哪里不好使。问完蹲下把床边的草筐移开，留她脚有处站，也留杖靠着。她想笑自己同孩子争一口气，笑没出来，手慢慢落到他肩上。

他们没有因此以后都和气。儿子困时仍会皱脸，母亲烦时也会嫌同一只碗放得不对。有一夜她低低说，若自己还要这样拖许多年，他怕不怕，他很久没答，最后道怕。她抬眼看，他又说，可不是要她今夜便不拖。那句话拙，母亲听懂一点，没逼他再说得周全。

到了冬月十九，谷里落了一场真雪。薄薄的，盖过菜畦边，没有画里那种一直不散的深岭。裴桑听见鸡在笼里扑，叫开窗看一眼。阿岑先不愿，手已去找封缝的布，母亲说只一眼，自己又没要搬到雪里睡。

窗推开，冷气一入，两人都缩肩。她望着对面鸡笼上那一点白，竟笑，问这回能不能接半碗。阿岑看她，知道是逗，答等化了便都是水，院泥也归她。母亲说泥不要，叫他快关，自己还是怕冷。窗关回，他们一人抱碗热的，雪仍在外头照常落。

叶缇那个月也来过，带一只尚能补的鱼篓。七百赔款先补了新苗旧本的一部分，塘仍要自己养，没忽然变成她一人说了算的大塘。她请阿岑压住篾边，自己拆一圈太紧的结，说来年先少放，父亲又想多，她不肯，已经吵过两回。

裴桑听着，插一句你也爱见水就添，叶缇看她，半晌笑，说是，所以才同父亲吵，怕自己也再添。她们没有把阿岑从那一塘亏里删掉，谈的却也不只是谁该赔。篓补好，叶缇提走，阿岑听见她在门外同贺芸问新田水口，声音清，已经另有一件等着做的事。

焦岚冬里回来一趟，粗筐换了两道新肩垫，里面带的仍是那种苦橘皮。裴桑闻见便笑，说他在外头走得再远，吃的还是这么不中用。焦岚自己尝一口，也皱，问她要不要外集较甜的干果，她答贵的别带，哪天自己去，才知道是不是他又挑错。

阿岑听着，心里一动，焦岚却没接成一个立刻要走的约。他今日赶回自己家，母亲还等着补一只筐，明早便去渡口。阿岑送到桥，只走一小段，两人讲坡田、船脚与哪处路坏，回屋时母亲已经眯了一觉，灶边的水尚温，他先洗手，才轻轻取下架上的蒲。

腊月里也有一次险。她夜里忽喘得厉害，坐起才缓，阿岑去敲郑嫂，托她在旁，自己往溪口寻陆蘅。六里路，脚下雪已化泥，他跑一段走一段，到了才发现手抖得连门边小木环都扣不稳。医者随后来，照当夜情形看、问，陪她缓过最紧的一阵。

天将亮，她能喝一点温水，阿岑坐在灶前，头低到膝边，忽然累得连哭也不想。陆蘅让他去睡一会儿，自己尚坐着，郑嫂也得回去给家里做饭，不可能一屋人都守到不动。阿岑望母亲，见她点一下头，才挪到外凳，闭眼片刻，鸡叫时又醒。

那阵之后，裴桑更弱了几日，随后又能吃饭坐起。她照旧挑他的蒲草。她说哪根软、哪根青，他听得有时烦，仍把那根确实不能用的放到一旁，留下好的让她收边。

腊月下旬，黄纹席终于封住主幅。她编得慢，暑里拆过，秋又停许多日，边上新旧蒲色不同，那道黄却真的穿在里头。阿岑要帮她最后收紧，她先自己试，指下不稳，才叫他接一头，不许照自己的力一下勒成硬脊。

席铺到干板上，母亲用掌心来回抹，抹到一处小刺，自己挑出，举给他看，说若睡得扎，可别赖她眼花。阿岑答自己又没要先睡，她便笑，说这张本来就是她的。他们把席架高晾透，等暖些时铺。

除夕那晚，裴桑穿了旧夹袄出来吃一小碗饭，没能坐满一顿，吃到半碗便要歇。阿岑将菜移近，她自己夹一片腌姜，酸得眯眼，嫌他今年切得厚，切薄些，牙没那么利。阿岑低头替她分开，想起最初拿半块豆饼那股不服，嘴角竟动了一下。

外头有人放过几声爆竹，近处的鸡先惊，隔一会儿又静。母亲在床里问哪家，他去门边看，回来讲是钱家孩子，钱榆骂他离草棚远点。她听着笑过，将被角往自己膝上拽。窗上有真冬夜的冷，灶里有一点余红，阿岑把明早要烧的柴挪到干处，知道这一夜还得起来，却也知道眼前这一碗，母亲确实吃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