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不是一辈子

宋棠到吴家时，吴茵正把女儿的手从衣领上解下来。

孩子还没全醒，闭着眼也不肯松。余岑站在门外，鞋已经穿好，听见哭，想回来抱，祖母却先接过小姑娘，说不必每回都叫两个人一道停。她用一只小木勺敲空碗，孩子听见，睁眼看，手才从母亲领上慢慢退。

宋棠将带来的薄外衣搭好，说自己路上没耽误，时候还早。吴茵眼圈已经红了一点，嘴里又笑，说这是舍不得衣领，不是舍不得自己，平日还要咬。她弯腰亲孩子一口，随即站起，向父亲说两人去桑浦，午后便回。

吴临坐在窗边，先看女婿，又看女儿，问不是昨日才去过。吴茵说昨日没去，今日才是，宋娘在这里陪一阵。他听过，点头，看见宋棠，像想说什么，末了只朝桌上那半碗粥指了指，说凉。

门在卯末合上。宋棠看过原有的门闩，又给院内留出走动的路，便回来陪他吃早饭。余母在后屋同孩子一处，有事叫得应；粥和午饭都是吴茵早备下的，温在灶边，宋棠不用接谁家的整口灶，先替自己盛一小碗咸菜。

吴临不肯吃那碗粥，嫌碗口有一点黏。他早上已经搅过，米皮贴上边，自己却以为不干净。宋棠拿水擦，他仍皱眉，最后自己挑了另一只粗碗，粥换进去，才肯慢慢吃。她也端起，方才想叫他将就一点的话没有出口，自己的这一口却有些咸，咸菜夹得多了。

日头升起来，院里渐热。他想去坐竹匾旁，宋棠将凳搬出，一低头，看见三月新栽的菊苗叶色深了些。旁边有一小块影，正好够凳脚落，她挪过去，吴临却要另一边，说这里闻得见鸡。他鼻子向外一皱，模样太真，惹得她笑，自己刚来时明明也闻见，偏一直忙着看他有没有冷。

她拿了耙，等他开口。他却没有要教，手里拈着一截细竹，反复压它的一处翘边。宋棠坐了片刻，问这做什么。他说箍小的，过一阵又问茵去哪儿。她答桑浦，看花和布。他嗯一声，将竹翻面，依旧向那一处使力。

她原来怕这一晌太忙，真坐下，才发现时辰有这样慢。外屋的碗不用洗第二回，孩子由祖母带着，院门也没有谁来敲。她的手全空，想问旧事的那一点心竟又从空处钻出来，比在店里听见一句闲话还快。

“你从前给宋家送酒，”她说，“也是用这样的小箍？”

吴临抬头，眼里很茫然。她又说东街豆花铺，自己是宋棠，他从前知道。她看着他的嘴，几乎连他要怎样呼出那一个字都预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反而压过院外鸟声。

他低头看手里竹，问这边是不是裂了。

“你看我一眼。”

声音出得硬。吴临真的看她，眉头渐渐皱起，向后移凳，像自己方才专心做的一点事忽然也不被许。她看见他那一点退，脸上猛然热起来，却仍忍不住说自己走了六里来，不是为了替他看一片竹。

后屋孩子正笑，笑声隔着门过来，清清楚楚。吴临将细竹搁下，说那你回去，又没叫你来。他站起，脚边碰着匾脚，宋棠下意识去扶他，他一甩手，腕背扫过她指头，疼得她缩了一下。

他没有走向院门，只回到外屋，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凳上，脸朝窗，不再理她。宋棠还站在院中，手指的疼不很重，心里那一下却像被人当着满街推开。她很想收衣走，脚往门边动，才想起吴茵出门前那点压不住的笑。

她到屋后取一瓢水，洗了手，坐到外屋门口。余母抱孩子经过，问可要换自己陪一会儿，她摇头，声音尽量平，说刚才话冲了，让他歇歇。老人看她一眼，只道午饭在小灶左边，别等凉，孩子闹着要睡，自己先去哄。

宋棠另舀净水，喝了半口。没什么味，凉意慢慢下去，喉间方才的硬才少一点。屋里吴临将一只盖翻来覆去，搁到碗上，又取下。她没有去叫他看自己，也没再说路有六里，只将身子稍转，让两个人都不必躲在门板后。

一阵风进窗，她发上的绢花蹭到木边，花瓣压折了一小角。她摘下来理，才发现自己今早摸黑换过较新的衣，还特地戴了它。窗里吴临看见那点红，伸指朝外点，说落了。她将花举给他看，答没落，在手里。他盯了一会儿，道像假的。她笑不出，仍应是假的。他却又道假的不招虫，让她放好，别叫风吹走。宋棠将花压到自己的衣包里，刚才翘起的一瓣怎么理也不平，她没有再理，收好包口，抬眼看那扇窗。里面人还在，外头风一过，窗沿留的灰也慢慢散了。

到巳末，他先问还有没有吃的。

她说有，问想在屋里还是院中。他看日头，说屋里，虫多。她端来饭，先将自己那份也摆好，碗底有一点热，放到桌上得轻些。吴临伸手要接，她叫等一等，垫布再拿。他的手停住，像听懂了，不再抢，等碗稳，才握勺。

午饭是软米饭与一小碟煮过的菜，他先挑出自己不喜欢的葱。宋棠见了，嘴边刚要说从前你很爱吃葱，便自己拿筷子夹走，放到碟边。他抬眼看她，说你也不吃。她答自己吃，偏刚才的咸菜太多，嘴里已经都是葱盐味，换一换。

他听过，将另一碟菜朝她推近一点。碟底拖过桌面，声细，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取一口，没有问这是替谁推的。

饭到一半，吴临忽然说外头那两个人还不来，是不是雨堵了路。宋棠朝窗看，天晴得很，说他们该在往回走，再等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方才叫他看一眼，胸口仍闷，低头又吃了两口，终于添道刚才自己不该朝他大声，弄得他也没坐好。

他望着她，像不明白那是哪一回。过一阵，他指她碗里说饭黏在外头了。她低头，果然一小团贴在碗腹，便以勺刮回，忍不住笑。那笑很小，他也没接，自己继续挑菜里的细梗，挑出来摆好，像旁人迟一些回来，手上仍有一件可做完的事。

饭后他不许立即收碟，说还有一个没吃。宋棠问谁，他答不上，神情却急。她留一只小碟和半盏水在案边，自己的碗先收，擦桌时绕开那一处。他看见那份还在，终于肯坐稳，把方才搁下的细竹重新拿来。她不去碰，只在一旁补自己外衣开线的衣角。

门外脚步响时，日影已过窗沿，离未初还有一阵。吴茵回来，裙边粘着一片细草，余岑提两包物，进门先朝屋里看。他见父亲坐着，轻轻呼口气，又去后屋看女儿，孩子刚睡醒，伸手便要他抱。

吴茵向宋棠走来，眼睛亮，说那位钟姨真认不出自己，一听娘的名，却抓着问了许多。两人只坐不到半个时辰，吃了一口小馒头，还在门边看见一片紫花，余岑非要认作豆，叫人笑了半日。

她取出一小包松软的点心，说给宋娘尝。宋棠接过，问布挑了没有，她将一段暖灰的展开，压着一小片青，说这一回自己定的，没让丈夫只看便宜。他从后屋伸头，答便宜也好看，吴茵便笑，抬手让他别来抢话。

宋棠没有讲方才全部争执，只说自己催他认人惹他不快，后来吃过饭，现在肯安坐。吴茵脸上的笑收一点，看父亲，又看她，想说什么，她先摇头，指自己带来的衣，收好了，要赶早一点下坡。对方点头，仍将点心包的口折紧，怕路上散。

她告辞时，吴临抬头，问她不再坐么。她说今日先回，有饭要吃。他点头，半晌却又向吴茵问这位做什么来了。宋棠站在门边，手收住衣带，听吴茵答来陪你坐一阵。他嗯了一声，将桌上那只一直留下的小碟往她面前移，叫客人带着吃。

她没拿碟，低头拈起里面剩的那一小块菜，放进口，慢慢嚼了，才同他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