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半卷兵书

沈砚到工班头几日，仍想先争一份自己会做的活。他看见交料牌没人写齐，便向廖班头说能代记，字与数都不误。廖抬眼看杖，答知道，今日先将所分的小堆土挪完，不能每个会写几个字的都站到牌前，留下的人替所有字出力。

那堆土并不比旁人的大，沈却到午后还差几担。右踝负重时发热，不负时又紧，他不敢为了赶数把筐装得溢出来，只能小半筐一趟。旁边役夫嫌他占窄路，自己挑着满筐擦身过去，土掉了些，反要他停步等扫，谁都没有因他已认旧罪便走得特别宽厚。

入夜点额，他那一处不足，由两名同班帮补，廖记清人手，不让他们额外白算。沈想道谢，对方叫明早替担两桶净水到棚前，井路平，筐路斜，别又逞大担。话说得不好听，第二日他照做，水担到时没人专门夸，大家洗手、拌灰，活便继续。

廖看过几日，不再让他硬挑同样路数，将一部分调作接料、抄牌、记水位，另仍留近处搬小桶与补泥的额。不是因为沈从此成了先生，而是十个人等一个走不了的坏坡，整班都没得完。安排说定，几个役夫仍有意见，廖叫先看他每日记的是否对用，不能拿坐着写同躺着睡混算。

水位并非朝水里望一眼便有数。罗鲤来往，指固定的岸桩与刻痕，让他先记哪时、何风、船怎样吃水，再按杆探到的深浅对；上游放筏、雨后涨水，都须重新看。沈会算减与增，真正难的是到了同一处，肯不肯还当自己未量过，而不是昨日知道，今日就不用伸杆。

他站水边久，脚冻得麻，回棚时反更肿。晚间换布，役夫来借干角包指，见他脚背一圈白，原先那点坐写牌轻松的怨少了些，也没因此全变亲热。大家一床挨一床睡，他磨墨声音大了，旁人照旧骂，墨便移到灯另一边，不必先议谁的苦更多。

三月初，旧书作为废料送来工棚。不是先前那三十七箱又全归沈，谭山长与接物的各校过：粗分近半尚能修用，留馆作教材，近半霉损不可再供翻读，册有处废记录，才准给渡屋补墙。纸不直接垫承重处，洗散、捣碎、拌灰泥，作表层纸筋，木石另按本来的工法用。

沈见原箱号，先认出第十三箱。他从里头拿起那册旧兵论，前两页还能辨字，纸角一捏便掉屑，后面受潮厚黏，翻一处就落碎。自己年少的飞笔仍在，十日可定北疆，那个挑高的末钩半陷霉斑，像故意不肯随别的字一齐低下。

谭山长恰随一批借书过渡，见他捧着，问若要留自己批语，可以另抄，不许把已挑入干净册的页又混进废纸。沈点头，将那一页看了很久，没求原物。字不是今日才忽然坏，自己也不是今日才发现其空，舍不得仍是真的，不能因该舍便假作从不爱过。

最后他只将书中还能独立使用的一小段交回校用，其余依原记录入碎纸盆。捣纸要湿，先用短棒压，浮起来的残片反复按下，水变灰，旧批的一截落到盆沿。他伸手想拾，手停一瞬，改用指背将它推回水中，没藏到自己的被包里。

接物的人嫌满盆都是字，问会不会一拌墙，来渡客都当这里开书铺。廖说能看见也不碍挡风，别把整叶囫囵糊外头，湿了脱片，风便有缝钻。于是几个役夫拿木棒轮着捣，碎页拌进灰泥，昔日讲王略的词跟算术、旧谱一道变得认不全，不是只挑沈的狂话来罚他。

抹墙那天太阳好，泥里仍有几个大字在表层露着。一个役夫认出十日，问十日能不能让这面墙干，廖骂他想得倒快，阴一场就得另等。沈听着笑了一声，接着将一处缺泥补平，没上去把自己的字刮净，也没留一块专给过客认。

同月，陆衡离州。沈知道消息时，官家行李已在前日出水门，走的是外江大船，不经过内汊的木阶，罗只远见帆，并未替谁传话求见。他那一日正在记晨水，听到便问向哪边，答了方向，仍把原数记完，没有拿一笔才写一半的役簿去追一艘已经走远的船。

孟宜临迁前托馆中捎话，厚衫与夹鞋穿旧了，不必再费一趟送回，能拆布也就拆，家中原是留给过路客的。谭将这句原样带到，没说陆借此已免过，也没叫沈为一件旧衣另写感谢牒。他听完说知道，晚间把厚衫袖里脱开的两针缝牢，仍穿在役衣下面。

陆去以后江州仍有新粮进仓，新人接旧人几份未完的事。村户来处复核继续，白沙有几家补回原名，有几家须等旁县回纸；不是旧长官一走，所有错误便同时搬离。沈每日接的工料也有晚来的，暂支与实领照分，不愿再用一笔看似整齐的足数替空缺遮住。

苗桂春里能扶杖走近路，尚不能长走。她带两孩回北岸旧亲家借半间，帮煮饭换住，自己的原屋要修得更慢。苗禾白日拣柴，苗芽总跟着，到夜里不肯先睡，看见役棚口有灯，便问能不能来学写自己的名，别下次再让陌生人凭耳听两遍。

廖准沈工后无加额时在棚口教几个字，限不碍点数、不出役地，不挂学馆名。灯油起初用工棚余下那一点，后来苗桂带一小勺，吕嫂给一片能挡风的旧瓦，灯刚点稳，孩子就已围到能看清字的位置。课迟一夜，便迟一夜，孩子有活也来不了，不以任何一人的热心算别家日日都闲。

阿汀也来，手上有渔网的细腥味，洗过尚在。她先把一片旧木垫到膝上，问今日能否认长短与水深。苗芽嫌她认的都大，自己只想写芽，苗禾却要学船，觉得有这个字便同罗能说上一点懂的。沈先写各自要的，苗芽不等哥哥读，先伸指去描自己的草头。

教到一半廖叫点数，沈便停笔出去应，杖留在门边，拖脚往册前站。孩子在原处等，谁也没假装看不见役工仍要随叫随答的那一层。等回来，苗禾已把自己的船画成一条鱼，阿汀看得笑，沈也笑，擦掉一笔，告诉他这两处不必都伸出长尾。

谭馆借来两本可用的小册，规矩仍要记去处与归日。最薄那册有三浪工记，是阿汀一路补过的，山长让她自己报名字，能写便写，不能便描，不由沈替她永远借着。她用一片纸照原样写谢汀，两个字挤一处，写完还看一遍，才交出去。

那册书终于在她手里又住一夜。她没有再拆脊找新纸，只摸来时错针退过的那一排孔，听沈读两段，认得的不多，仍够自己找到舟与水。到归期须送还，她有些舍不得，亲自包好，托白日过渡的谭馆人带，不再说书背有父工记便全部归自己。

罗有空时替几家认水深与货重，沈只依所探帮算，并抄船户要递验的路引草件，真正的引仍由渡吏验给，他不用旧友留下的名声代章。散活在工额外、役棚中做，所得少，几次才够换一段净布，却能少拆那袋日渐薄的旧钱，不算重新领到一份清贵差。

宋恢复常差后有一回到渡，停差期间的饷已补回，只扣那一月，家里饭确得紧着过。他不请沈替写表功，只带一碗干豆，说上回过水饿得连豆都想不起，今日来差正好有，分一点。沈拿自己工余换的两片饼相就，两人在木阶边坐，宋膝伸不直，沈踝也不肯平，谁都没把吃饼说成从此再无旧事。

渡屋墙干得慢，几场春雨又延几日。待能拆外侧遮草，阿汀来找沈，看见墙面一处半露的疆字，问是不是很远的地方。沈说是，她想一会儿，问比青石还远么，他答远。女孩便不再要一个能用脚量的数，将手掌贴到新墙旁，只摸到晒过日光的一点暖。

暮色里小舟解缆，有人招呼晚来的一家别踩软泥。沈把最后一页接料记清，交廖点过，回棚取杖与笔。墙中谈天下的旧纸不再让谁捧着读全，那一晚原只三个孩子，苗芽困了，先跟母亲回去，余下的把木片凑近灯，等他慢慢写下今日尚未写完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