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车下坡

孟岐的刀第一次在石岭关的肉案上走稳，是十一月初一早晨。刀不是他的，刀背略厚，握柄的地方与他从前那把不同。他将骨头剁开，主人在旁边看，没有说好，只把剩下半扇肉推过来。孟岐接着做，知道这是肯再留他一日的意思。

日头上来时，一辆空车停在巷口，车夫脸上全是灰。他说南坡石桥有一段出了事，冬粮的大队在下面，车过不来。铺主人放下秤，先问人有没有伤，车夫说还好，是先停住才没连车陷。旁人听见粮过不来几个字，立刻挤了过来，将后半句安全的话全压住了。

“十月那队不是到了么？”一个买骨头的女人问。车夫说到的是上月初七的小队，续当月的粮，这回来的是预备深冬的，不能拿前头那点一直顶。孟岐剁肉的手停在半空，想起母亲这几日择菜时总把一根硬梗留下，哪怕他说铺里能带点骨头，她也不肯随便扔。

铺主人将车夫拉开，叫他别在街心传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先去关署讲。那人气喘吁吁，说已经讲过，才回来寻能帮忙的人。桥没全断，靠山那边还连着，脚下却有裂，满车压上去谁也不敢担。想把粮拆小，先靠人肩膀过一部分，总比在南坡等下一场雪强。

孟岐抹净刀，问要几个人。铺主人看了他一眼，说你才用顺这把刀，别明早就叫我另找人。他原想说只去一趟，很快回来，想到从城里走到南坡就要时辰，担着东西还得排着过桥，便把这句吞下，改问哪两日能让他离案。

主人不高兴，说刚学着这刀的性子便要走，后头的活谁顶。孟岐知道她说得对。自己在这里不是来领恩情，他能留下，正因手还顶用。他说自己只要抽初四初五两日，若那时别处还不缺人，也不抢着去；回来后先做最脏的收尾，缺的工食不讨。

女人不应，先让他把眼前半扇收拾完。孟岐又拿起刀，心里发燥，一刀险些落偏。他稳住刀口，将脚下垫木挪近一点，直到骨节顺着纹理开了，才重新说话：“我母亲还在外驿。我不想粮真停了，我在这儿照旧替人切肉，回去听她问粥怎么更稀。”

“那也不是你一人能扛的。”主人说。她的声音不再那么硬，手却仍按着秤盘。最后她答应他明日先去看看关里怎样定，真要出人便抽两日，不能今日一提就此没影。孟岐应下，下午洗案比往常更仔细，谁也没夸他有义气，他反倒不再急着听夸。

初二早晨，关中把接下来几日的粥食稍减，叫能回自家吃的人不要挤在公用灶旁。有人拿着空碗吵，说人已在关内还要受这样的罪。孟岐从旁边过，握紧袖中的手，差点把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原样顶回去。母亲却在后头叫他，问那几根粗骨能不能先让别人煮一回，晚上再给她。

他回头看老人，她的下颌被风吹得发颤，怀里抱着一小束择净的菜根。孟岐问她是不是就爱管闲事，老人说骨头放在那里也是骨头，煮过一回又不妨再煮。她没有劝他担粮，说到外头去要先看脚底，别为人家一句屠户力大就把两人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揽。

顾行从关署出来，正听见这句话，问孟岐能否同行去看南坡。孟岐说先看，答应出力是初四初五，今日看过回来还要洗案。顾行点头，没说他既去便得多留。两人顺着正路走，经过后羊径的岔口时，孟岐问那边从前不是能通小堡，为何不找地方绕。

顾行说通得进小堡，不等于能从南坡运粮；狭处连满担都转不开，更不用说已封的石段。孟岐没有再问，只抬头看那道被草遮了大半的山脊。他曾想推着车去撞门，如今才觉一辆车要真走进狭路，不一定比一个空着手的人更有力。

南坡距关六里，去时还不觉，往回望已看不清城门。粮车停在背风一侧，车轮下垫着石，麻袋上盖的毡席被反复拉紧。押车的人见他们来，先催快些看桥。顾行却蹲下摸了摸路沿，叫孟岐别同他一起踩上去，先在这边等。

桥靠山那半面还立着，外沿石头却塌下一角，桥头与路面接缝处也空了。一个车夫想把车轮靠向剩下的内侧，被同伴拦住，指着石缝里掉下的细屑让他看。孟岐没有走近，已听见下头细水在石间穿的声响，这桥经不起他们拿粮袋去试。

顾行看了很久，回来说得请懂木活的来，能否铺给人走的踏板，自己说不准。押车的人急，说再来回请人，又误一日。孟岐摸到自己粗厚的指节，忽然也想说先让我试一担。他终究没有开口，因为那一脚若踏错，母亲就不能拿一根骨头再煮第二回了。

初三午后，何旬来看桥，带的工具很少，到了先把何槐留在路边，不准跟到裂口。他试过两侧能落脚的地方，明说能想办法让空手人和轻担走，车与驴都不可上那段板。有人想问能否把板垫厚一点，何旬听见后只是蹲下，用指头推落一块已经松开的石皮。

石皮落进水里，声音不大，围着的人却都安静了。孟岐伸手托住何旬起身，何旬侧过好耳说，还得借两根结实的木头，用完要还，若锯了便是毁人家东西，不能只拿一句给关里运粮抵过去。顾行应着去问，孟岐也去寻能用的旧绳。

傍晚回城，铺主人没有问粮何时能全到，只叫孟岐把门后的一只旧箩筐带走。那筐底有裂，得补才能盛粮。孟岐道了谢，想说这回不算工食扣在自己头上，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像样，只把筐提稳，答明日午后若能回，先来洗案。

母亲等在驿里，替他把肩头磨得薄的衣布补了一层。针线不齐，老人眼睛看不清，总把线头留得长。孟岐任她缝，偶尔替她将针从布里拔出。外头的人正分说明日先去的是哪一班，顾行念名字时没有念到所有守坡的人，戚安的脚步仍在坡上，隔一阵便听得见。

孟岐躺下前，将补好的筐试着压了两回。母亲问他是不是总爱折腾，明早粮没搬多少，筐倒先让自己压坏。他哼了一声，把筐倒扣在脚边，伸手摸了摸肩头那一块新补布。布还硌人，针脚却不会在他迈第一步时便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