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还要等一刻

许绫听见两下轻叩，手里还提着布。今日晾的薄料怕夜露，最后一角挂得高，她原以为是沈荷回来取针筒，说了一声进来，门外却没有人推。她将布角从竹梢上取下，抱在臂上转身，看见门框外一个人站着，衣包落在脚边，右手垂着。暮色里他的脸还看不甚清，左肩却稍稍收着，仿佛衣包仍压在那一边。

她停了一会儿，布从臂弯滑下半尺，碰到凳面才让她低头拢住。陈度也看见了，往前倾身想接，脚抬起又放在门槛外。他比信上那几个整齐的字瘦，鬓旁长出一点灰白，鞋口是刚补过的新线。她的手仍在布上，指腹摸着干透的纹路，觉得该问已经到了多久，出口却先问：“怎么站外头？”

“我敲了。”他说。说过才觉得这话像在抱怨她没听见，补道刚到。许绫望着他的脸，没有立刻应，转身将布放到桌边，拿起水缸旁的净盆，舀了凉水。她端出来，盆沿落在他伸出的两只手里，水晃过一圈，映着门内最后一点亮。他指节很粗，接盆时仍先看她，仿佛不明白是要端到哪里。

“先洗手。饭要等一刻钟，你若急，自己去盛。”许绫说。她把门边的小凳向里面让开一点，叫他盆放那里，水别泼到待收的布上。锅里的米饭是早些煮熟的，刚放回灶上馏，等热透得一刻，急吃也有熟的。她本来只给自己留饭，今日的汤还在小锅里，来一个人分着吃，未必另够做一桌。

陈度将盆放稳，卷起袖口，右袖卷得高，左边扯到掌口旧痕时停了一下。凉水浸过手背，他的肩缩紧，手却没有马上拿出。指甲旁的灰泥和井绳黑灰混在一起，第一遍水便暗了。他搓到裂纹处，疼得手指散开，许绫递来一小块皂角，说先泡一泡，别拿指甲刮。他接在手里，皂角湿滑，落到盆底，只好低头捞出来。

许绫去拢余下的布，把晾线的木夹收进筐。她能听见他洗手的水声，一阵重，一阵轻，与从前在井边洗完便拍手进来的声音不大一样。她走到门边取最后一只夹子，正看见他的衣包横在出入的路上，便叫他先挪到墙根。陈度腾出一只湿手，想直接拎，许绫指了指他滴水的指尖。他把手擦过，才将包提进去，没有越过桌边去里屋放。

第二盆水是他自己去换的。他端盆走到缸边，惯常要把余水泼到墙脚，看见那里摆着几包新收的线，脚步一顿，回头问倒哪里。许绫叫他去院角的沟，不要浇门边的葱。葱已经从那一小盆换到宽一点的瓦盆，叶尖剪过，他一眼没认出。水倒净，他照方才看见的样子从缸里舀小半盆，回到凳前坐下，慢慢洗指缝。

“几时出北城的？”许绫将收好的布提到肩上，一边问。陈度答初一，整两年满，照册放的；初五晚到北街，又住了一夜，今日补鞋，脚肿了。他说到住夜，声音降下去，怕听来是怪她没去迎。许绫只问北街那家通铺可挡风，他说不全挡，里侧已有人。她把布折平，没有问他为何昨夜不来，手在桌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叠最后一层。

陈度擦净手，从衣包里取凭记。纸在路上折得软，他先把役满那页递过去，又将余款那页放在旁边：“还是七两。路上领了一百二十文，住和吃、补鞋用掉一些，剩三十二。”许绫看过姓名与日子，没接那只小钱袋，说路上的余钱他先收着，明日吃住与找工都有用。她把凭记叠好递还，他这回收到自己衣里，没有放进她留工钱的柜格。

“我不知道回来先能做什么。”他说。许绫听见这句，胸口那一处旧硬又动了。两年前他也是站在这屋里，说自己要北上，话一句推着一句出来，她得追着问到底哪句是真的。她低头将布角按住，说明日白天再说找工，今日先坐。陈度去搬他熟悉的那张凳，却见凳脚下垫着一小截木，提起后木片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弯腰去拾，肩一牵，手慢在半空。许绫先拾起木片，原想替他垫回去，忽然有些烦躁，将木片放到凳面：“另一头短，垫那边。别总把这张往门口拖，堵路。”她说得急，陈度脸上动了一下，抬眼似要答自己只想坐，最后只是转过凳子，照她指的那头垫好。凳面试过不晃，他才坐下，湿袖离收布的桌边留着一点空隙。

饭的热气从灶间漫出来，许绫去看火，锅盖边还不透热，得再等。她拿两只碗出来，原放前排的好碗给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拿给他，那只旧磕口碗盛冷菜。他看见熟悉的豁口，拇指在碗外沿摸过，没有开口说还在。许绫将一碟菜往中间挪，见他手背干裂，问皂角可冲净了。他说净了，伸开给她看，她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陈度听见后间机木的一点响，是穿堂风带动未系紧的轻绳。他起身，顺口说自己去把大机往里挪，省得挡——话说到一半，许绫已经转头。他站在那里，嘴里的“挡风”像比路上那半个饼还干。“我看错了。”他说，“我去系绳，能不能？”许绫指明外侧那一根能系，内侧留着明早开活，他依言只系了一根，回来时不再从机身旁伸手摸过。

许绫看着他回到桌边，气并没有随这一句退净。她拿起今日最后一段薄料，将反面朝上，陈度伸手想替她拉住边，她说先等，手上还有潮气。他的手又收回膝上。这一下让她自己也觉得屋子太静，便把手边一条干净旧布递给他，叫彻底擦干，再接她指的那一边，不是花样那头。陈度擦了两遍，才用两指捏住没有绣线的素边。

两个人一抬，布中间仍坠了一点，许绫叫他别用力扯，往前半步。陈度跟过来，脚碰到凳腿，她也得停住等。他们将那段料慢慢折到长桌一头，许绫先收上角，陈度举着下角，肩酸得发紧，忍了一息，终于说得放一下。她将手里一端落下：“那就放，别拖着另一头。”他放到桌面，换右手再接，第二回才折齐。

她将折好的料罩住，听锅里水响变轻，便去揭盖，热气迎面扑来，米饭终于馏透。自递盆到这时，巷外收摊的叫声才过一轮，恰够她说的那一刻。陈度拿碗跟在灶间门边，没挡在她取勺的地方，等她将第一勺盛好，才接过饭勺盛自己的。饭装得太满，边上落了几粒，他拿干净小碟接起，放回碗里，手指这回没有灰。

坐下后，他先吃了一口，米有些黏，咽得慢。许绫把汤碗推近，让他自己舀，她仍先挑自己碗里的碎米。陈度想说许多，想到她从未答应听完这一桌的悔话，便问后间今晚可否落脚。许绫放下筷：“先住窄铺。料柜别碰，我明早要取。往后怎样，等你走得动、能做活再商量，我也还有没说完的话。”

陈度点头，过了片刻说知道，声音有一点哑。许绫又看他一眼，问若夜里咳可有别的不舒服，他说这几天走得多，歇过便缓，没再把一身都说成全好。许绫给他再舀半碗汤，指着水壶叫他饭后自己添水，今夜门闩由她关。陈度记下窄铺与料柜的位置，低头吃第二口，肩膀慢慢往下落。

桌角一片春日未散的凉意，许绫将自己袖口拉下，针还别在内襟，她取下来放回针筒，明早仍用。陈度问她冷不冷，她伸手要拿柜边的外衣，袖口勾住凳背。他替她解开那一点勾绊，将外衣从柜边递来，她披好，把自己面前的碗往里推了推。灯芯亮起来，照着两只碗，中间那碟冷菜尚有一半。他坐回原处，将汤勺柄转向许绫，等她伸手，才松开了捏着柄端的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