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一坛寻常酒

月末一个戴黑巾的客进门，不问宋家的酒，先问山上的新酿这里可买得到。宋棠将擦干的盏放下，看他领口一小片油，记得他常在河边卖竹筐，便说你前些日子喝的，不正是这一坛。

“今日替家里的问。”客人道，“她听人说那味清，拿来煨东西好。”

宋棠的目光先往慕枝灶边走。儿媳正尝汤，没有听见，舀出一口以后还皱眉，像眼前这锅萝卜就足够费她半日，不必再听另一家女人也要煨什么。

“你要哪样？”宋棠问。

客人答不知，只说吴家的，女人在家交代自己几句话，出了门忙着卸筐，又全忘了。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出一根断了的竹篾，说原该系在这里提醒，如今连这根也折了。

宋棠想笑，忍了，叫他先坐。客却又摆手，说等着回去吃饭，若没有便自己上山，六里罢了，脚又不是生来只许在门口走。

这句无心的话叫她脸上发热。宋棠将盏往他面前推一点，说尝酒不收钱，自己这里的偏醇厚，吴家的那一壶清一些，酒客空口喝与放进咸汤里，还未必喜欢同一味。

客人端起喝了，确实分不出，说好喝，问是不是吴家那种。她被气得笑，答这明明是钱家的。他便哦一声，又觉失言，赶紧说钱家的也好，今日家里要的原又不是好不好这三个字。

宋棠叫石照晌后路过时捎一声，请吴娘带一只小坛的价。客人想将钱先留，她没有收，说你还没晓得你家要买什么，先回问清。下回带话别只系一根竹，找张纸，哪怕叫人画一只坛，也比空手比好。

那人走后，慕枝端汤过来，说这碗真是盐多了，问娘喝不喝得出。宋棠接来，第一口便答咸，儿媳却看着她笑，说方才见娘讲得起劲，还当分得清天底下每一坛。

“正好留给那位卖筐的。”宋棠道，“他喝完也只会说好。”

两人都笑。慕枝另添热水，尝过仍不满意，索性将两只碗分开，给自家饭添菜时用，不把错盐藏在客人的那一份里面。宋棠看着，忽然说买个小坛试试，你若也用，先分清两边各要多少。

慕枝没有立刻说好。她揭开灶旁的糟坛，里面尚有一小半，答这些先用完，新菜也不是越多越有人吃，今晚得问季安明日船客来几桌。她原来日日提新味，如今真能买，倒比宋棠更肯等。

到了二十七，石照送来吴茵写的价。小坛十二文，一坛一升，空坛日后还，若不还另算陶钱，字写得挤，末尾还添一句先前两家喝的是夏末那批，这回一样，非为宋娘另开一口特殊的坛。

宋棠看见末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她本来正在想问是不是那口井，吴茵竟像隔着六里看见自己又要在最小一处追旧事。她将纸铺平，只问石照这次送来要给几文。

少年答三文，吴姨叫自己说清，不能只拿人家额外赏的便忘了本来这趟算多少。宋棠说晓得，十二文酒钱单包，三文到了再给，先让他不用为一小坛专跑，后日原有这边的单便一同带。

送酒那日，石照与一个下镇交竹器的汉子同路，少年提着自己的小坛，另一人有另一人的货，走到门前才分开。他额上都是汗，草套却系得稳，没拿坛口那圈细绳当整只提梁。

宋棠叫他先放到干处，验过泥口，才解钱。少年将三枚穿在自己短绳上，吴家的十二文另放一小袋，口里念着怕到家混了。钱盼在旁看见圆孔，也想穿，慕枝只给她一只大木圈，让她在后案坐着玩。

小坛开了，宋棠没有先闻。

先到的却是一个惯喝旧酒的挑夫，见新坛搁在外头，伸手便指这个。宋棠说清些，挑夫听成省钱，等一口下去，眉头立刻拧起，问是不是今日水放多了。那一句声音不小，旁边喝汤的人也朝柜上望。

宋棠的脸一下红，叫他别乱说。挑夫也恼，说自己花的钱又没兑水，怎只许买时不许问。他将盏往前推，酒在沿边晃，宋棠伸手接时，原来想好的两家味不同竟都挤成一句不好便别喝。

她咬住后半句，把钱家的原坛取到面前，先另添一小口给他。这一次挑夫才点头，说认得是这个，自己每回歇担就为喝这口熟的，不是来学哪家泉水比哪家凉。

宋棠看他掌上压红的一片，忽然觉得人家也没欠自己一回非变不可。她没叫他将吴家的余酒也喝尽，照旧的一盏收钱，自己把没喝完的倒到废水钵里，不再转给后来的人。倒掉时仍心疼，毕竟不是自家井里一瓢水。

挑夫喝完出去，她将两坛位置换开，柜上吴家的那只留在右侧，客人指哪个便先问清，不以为自己今日肯卖了，所有老熟人也应当跟着换口。那位早先问酒的客这才从门外进来，低头先看左右两边，像今日又得多记一样。

她叫来问酒的客尝，客这回果然带了一张纸，他妻子要的是喝的，不是煨的，自己头一回连这个也听反。宋棠抬头望他，那人也难为情，辩说两件都在灶旁讲，怎知哪件才是。

“你家里不骂你？”裴灯娘正进门，听见便问。

“骂。故此今日先问全。”

裴灯娘笑得拿不稳手中一碟边饼，搁下才肯坐。宋棠将两种酒各倒浅浅一口，普通盏没有刻记，她便让钱家的在左，吴家的在右。裴一口喝完左边，伸手又拿，宋棠挡住，说这不是给你比谁渴。

客人认真尝了右边，喝过还等了一阵，终于说有一点不同，酒气没那么顶，自己家里大约要这个。他要整个小坛带回，宋棠说今日这坛要在店里分着卖，不能都给；若真整坛，可叫石照再送到他家，不必经过自己柜边绕一手。

说完，她心里仍有一点舍不得。整坛卖出去，省得自己一杯杯招呼，又能多留几文；可吴茵原就会直接送人家，自己不能只为想成全一回，便把旁人已有的生意都说成新给出去的恩。

客人最后喝一盏，约下回自家要小坛再托话，临走想把那张纸丢到炉边，裴灯娘叫他留着，省得回去又说宋家没有卖。男人果然照做，带着折好的纸走了，两家都没当日替他生出另一坛来。

裴灯娘吃边饼，嫌吴酒太清，自己还爱旧的。宋棠听见，先有些欢喜，随后又恼她酒盏明明已空，嘴还挑。邻人答酒里没有面，喝了仍要吃饼，两回事总不能都让同一家赢。

宋棠给她倒一点热水，叫她还得回去看炉，别在这里把自家饼吃完。裴灯娘临走掰下一块放给钱盼，孩子原要分给木圈，祖母告诉她圈不吃，她想了半天，才肯自己咬。

晚间清盏，小坛里还剩一半多。慕枝只试半碗炖菜，香气起来，季安先拿筷，没伸进去便被妻子瞪回。宋棠闻见井泉味藏在热气底下，比那日从壶口直撞上来浅，里面已有萝卜、葱和灶烟。

她尝过，说这次盐少了。慕枝答自己记着，季安又要说什么，她拿一块递到他嘴边，叫先替她分清软硬。儿子含着东西说不得话，眼睛却笑，宋棠往旁边收碗，给那只伸出的手让一点地方。

那只破口壶没有随着新酒下来。柜边放的是另一只寻常小坛，空了要退，塞子归原处，陶边没有她熟悉的旧擦痕。宋棠洗完手，把价纸收到买酒那一叠里，没有压在高柜碎片包下。

隔着帘，裴家炉前又有人笑，说今日那卖筐的总算没拿错东西。宋棠也笑了一下，手中的最后一只盏滑着水，她托稳，倒扣到干布上，抬眼叫季安给自己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