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去的名字

初五午后，郁衡才发觉外廊那道粉线没有了。

晨雨把院地洗净，帮役抬桌时又拿水刷过廊，先前留下的一点白都溶进砖缝。原放灾户碗筷的两张桌搬到了院角，上面堆茶托，沈家管事许下的帘子挂得整齐，帘外还添了几盆菊。郁衡用脚找原来的线，脚底只有一点湿滑。

梁秉拿着一卷新册过来，请厨房按这份出菜。纸比原名册厚，朱圈一列，写的先是商会各家，再是乡老，后面竟有几位官眷。郁衡往后翻，八十户的人名一眼没见，便以为梁拿错。梁说主事屋里刚交下来的，旧册另存，门外照旧验旧签，勿叫人散了。

“他们坐哪？”郁衡问。

“席散时领汤。今日来客多，先请肯出东西的人坐。”梁说完，手指沿纸上顺了一下，“秦主事让他们先在侧门等。热汤有的，人人有的，又不白走。”

郁衡望着他。梁把胸前挂的门钥推到背后，免得压到纸，说自己只管入门，不定席，他不妨亲去问。郁衡拿着新册去中厅，路上被提灯的帮役拦了一回，又让一个端花盆的姑娘擦肩过去，花上的雨水蹭湿他的袖。他忽然想起那八十张饼已经上屉，不可能把面重新收成袋。

秦忙着应酬来早的商户，让他等到屏风后。里面一位布商说捐的布可做病人裹身，别拿去做席幕；秦答当然。另一人却提起自己车队已帮着运两回粮，今日席上若没西街的同业，往后谁还肯出车。秦叫书手添座，书手来到屏风后，正看见郁衡手中的新册，便顺势往上又添一名。

郁衡拦住笔，问原请的人怎么办。书手愣了愣，说这不是仍请他们来么，门外领到也是一桩。他说得诚恳，甚至说昨日是自己去城门交的八十枚纸签，灶上若不够汤，他愿让出自己一碗。郁衡没法同他争一碗，等了许久，秦才从屏风后转出。

“都坐进来，地方没有。”秦说，“方家还愿补两石粮，要看今日这场是否办得稳。人混坐，客闻了灾病的事又要走，你叫谁再去劝？”

“那饼先给旧册的人。”

秦正抬手招另一名管事，听见只道原已批过，照旧做，别把厅里的菜误了。郁衡抓住这一句，退回厨房。他本可以再问汤和席是不是能一并照旧，却看见秦的脸色，便觉得问了也要等客散。他告诉自己，至少八十只饼还归原来的人，先把这一项护好。

蟹已经吐净泥，潘添捏起一只，脚爪在空中张。他看新册便咂嘴：“这么多客，一篓还得拆盘。”郁衡说不添篓，半只也可摆一碟。潘添用剪刀剪绳，问八十人的鱼饭怎么办，郁衡让饭先留锅里，鱼羹不够厅席再添。话一出口，邱荇便停下舀水的瓢。

“鱼原也是给外头的。”她说。

郁衡抿嘴，另拿一只盆盛出一半，叫她扣好。潘添把剩下一半放在顺手处，看了一会儿，还是问若贵客不够端，谁去答话。郁衡说我答。说时他已知道自己未必答得硬，但盆盖确实扣下了，便不容潘添再掀。

申时起，客陆续到。沈崇扶着侄子下车，见原来长凳被撤，问了一声，梁回有别处安排，他就没有追。身后管事担着两捆柴，真送到灶边，柴梢干净，能立刻入炉。邱荇签了收，郁衡问沈家是否还送下回，管事摇头，这两担是这两担，后头庄里烘谷也要用。他说完便去领茶，不等夸奖。

院门外有拖着木屐的妇人要进来，梁先验签，见是灾户旧签，便指侧门。妇人说自己不是来讨食，是陈家那边托她问原说的席在哪里。梁把新册举起，说今天坐席凭此册。她不识字，指着原签上自己的指印，说昨日也押过。梁越解释越急，末了把手横在门中，叫她别挡贵客车。

郁衡从廊上下来，认出她前日替人领萝卜，是挑葱男人的嫂。她见他像见着熟门，立即把签递来，说屋里还有躺着的，等饭回去。郁衡说饼快好了，你去厨房侧门等。妇人收回签，追问既有签怎又不能坐，他喉中发紧，只说今日人太多，等一等，我给你拿。

他将她引去侧门，已站着十多个人。有人靠墙，脚不敢踏到干砖上；有人举个缺耳罐，说汤能否装回去。门楣低，逢雨水从一处滴，最里头那个孩子把肩膀缩在破衣里，站在旁人背后，不出声。郁衡还没看清孩子的脸，厅中便有人唤蟹醋少姜，他应一声，先往回走。

厨房里一股醋香，蒸屉盖缝已冒白气。邱荇握住他的袖，说饼起了，叫梁派人来领，要不外头愈等愈多。郁衡去寻梁，见梁正让几名新客在册上落记；厅里凳脚又挤过了原粉线的位置，端汤的帮役只好侧着走。梁嘴上答马上，手上仍忙着翻页。

去灶口前他又被一个年轻妇人叫住。妇人抱着自己的坐垫，脸颊因赶路发红，说叔父在里头，要找个避风位置。她手里拿的是新客帖，背面夹着一包药，显然也有不舒服的家人。郁衡指西边，她见那边已坐满，便朝侧门案边挪，想坐在那几个等食的人中间。

梁将她拦回来，低声说那儿不洁。她愣住，抱紧坐垫，脸比方才更红。旁边等汤的老人已听见了，拄棍往墙根退，脚跟踩进水沟，半只鞋湿透。郁衡伸手扶他，老人却往另侧避，说自己站得住，不占座。他一连扶两次都没扶着，只好将那条刚让出的长凳拖过来，放在老人腿后。

梁说长凳厅里要用，郁衡让他再寻。年轻妇人迟疑着把坐垫搁在凳上，说自己不用了，梁忙拿起来追还，妇人没有回头，只端着药往里走。凳面空着，老人终于挪过去坐下，手掌一直按着湿了的鞋面，好像要把漏进去的水压住。他向郁衡问了声何时有汤，郁衡说很快，听见自己这两个字，便不敢再停。

又一名来客问为何门边聚这么多人。梁说是来领赈食的，来客看了看，叫移远些，莫碰了拴车的马。郁衡心里起火，却先去解侧门旁的一张旧案，想抬到遮雨处。案脚在砖缝里卡着，右肩用不上力，一抬便歪，孩子伸手扶了一下，被他赶紧叫开，怕压着指头。

那孩子退回人后，郁衡只见他手背冻得发青，指甲里全是泥。旁边妇人帮着抬案，他本想说你等着便好，妇人已经抓住一头，两人一同将案移稳。她喘着说这下能摆罐了，他点头，叫她先留这个位置。几只破罐陆续摆上，彼此磕出低低的响。

邱荇掀起头笼，饼面滚着水珠，一只顶得上寻常两只薄饼。她问何时出，郁衡看了眼中厅，灯正一盏盏点亮，帘里有人笑着让座。他忽然觉得若仍等梁那句马上，笼里的饼便会跟鱼饭一样被扣在那里，等成一份本来无须让人等的饭。

“全取出来，用四只浅箩。”他说，“这八十只不往厅里去。新客要饼，另蒸小的，另开领用。”

潘添抬头，想起昨夜那张写了十二斤的纸，终究没再问谁答话，只用布裹着手提屉。热汽涌起，遮住郁衡半张脸。外头几只罐还在轻轻碰，里面席上已经开了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