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先软了

姚葭回到巷口，见陆砚站在门外看一只蚁。他离蚁道很远，一只脚偏偏横在石缝边，蚁群到了鞋尖便往两边散。他没有抬脚，大约尚未察觉。她将笋篮换手，故意踩得重些，他抬头，先让开门，鞋下那条路一下接通，几只抬着小白屑的蚁便过了。

她问等久没有。他说才到，指了指巷口卖饼的摊，又说等到今早第二炉才出。姚葭便笑，说自己若知道他能数炉，不如再晚半刻。他伸手来接笋篮，见她没松，也不强拿，只把门抵住，等篮边那根凸出的竹刺过了衣袖，才随着她进屋。

今日是核账第三日。昨日留下的几笔，姚葭一早已经问过一户，还有两户得待人回乡，陆砚便将那几张短条另夹，不同核明的放一起。她看他将绳穿过旧孔，想起母亲从前翻账常把夹条抖落，自己蹲下替捡，总要被问少哪张。如今纸都在，她反倒有一瞬想让谁问问，少哪张，好听自己答一遍。

陈伙计的东家来时，日头刚过窗沿。他姓毕，年纪不大，袖子很新，鞋尖却沾了一层东市的泥。他先看柜里的坛，再看姚葭桌上两小碟试味，问这是替他留的？姚葭嗯一声，将一小碗新笋丝推过去。她今早在市上尝过一回人家的清汤，回来没有添那样重的糖，只分开试，尚说不上哪种好。

毕东家自己夹，尝过，问其中一碟是不是昨日的熟味。她说是，另一碟也是从那坛来的，只改了一点搭配。他把两碟都推近，先闻，又吃，没有立刻赞，手指在碗边点着，像真在想如何同自家面汤合起来。姚葭看着那只手，才发现他一直没动柜上的那一碗纯醋。

最后他指轻些的那碟，说这个还有些重，不过比昨日近。姚葭听见不过，心里仍缩一下，随即想起昨日他伙计拿着坨面站在柜前的脸，没急着替自己答。她问他的汤里还搁什么，毕东家便说给她听，说起新笋的嫩头、面条下锅后浮起的那一刻，声音比刚进门时快。他想做的是让热天进铺的人吃完还能喝两口汤，不必一碗下去，整日嗓子眼只剩醋。

这话说得粗，却是她能尝出来的。她低头，把那碟熟味往自己这边移一点，说明白，等试稳，留一小份给他。他要付今日的钱，她只收拿走的那小壶，试味的留着自己继续吃。毕东家也没因为这点照应便替她夸一句祖传，说好便走，出门还叫陈伙计少买两根笋，自家已经够。他们在门口争哪根嫩，姚葭听着，忽觉这人看中的并不是自己母亲留下了多少年，而是真要端给谁吃。

陆砚在旁没插嘴，待她回来，只问那一笔新货是否另起页。她说先别，尚未说定，连姚家自己能做到什么味都未有准。他便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抽出，背面朝上，留她下回记。她看了眼，没有说怕白写，他也没将纸收走，两个人都让它占着桌角那一点光。

午后最后一笔核明，陆砚将新誊的几页念给她听。赊米有两处抵过菜，去年覃家的空坛数少记一只；她母亲的工另列未谈，不能从已经送回来的钱里猜；母亲去照料姑母的三夜另列，姑母后来到姚家照看她的几夜，也在旁添清姚兰，不再同送炭的人混成一笔。念到这里，姚葭说等等，先伸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摸一双远道送来、鞋底尚有泥的脚。

他将笔洗净，要拿账去里头放，她说搁这里，自己还得看。姚葭从钱匣数出五十四文，两回点清，拿一根新线穿好。陆砚看见她手上那根线的颜色，像还想说不用如此齐整，末了只接过，又问包饭算不算该再扣。她瞥他一眼，说若在钺浦也吃这样少，难怪回来只顾买酸梅。

话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一下。姚葭本不是故意提，那日纸角从他袖里露出，她看见了，后来他再来，总将左袖拢得略紧，她便也不好替他揭开。此时陆砚下意识摸袖，摸到的却是空。他早晨没带，包搁在祖宅桌上，仍用那张湿过的纸。他笑得很窘，说等一等，便真起身往外走。

姚葭没有拦他，先把核工的钱数写进账。已付两个字写完，墨还湿，她没急着合。隔巷脚步去得快，回来倒慢一点。陆砚把纸包捧在掌里，像捧一件才发现有损的货，还没放下便说不太好了，有些软，早知第一天就该拿出来。他说着解纸结，两粒梅贴在一处，分开时带出一点浅浅的果汁。

她挑一颗尚好的，先闻，才咬。酸气立刻从舌尖涌上，熟悉得她几乎闭眼，偏这一次闭了，也不能同小时一样立刻说不酸。陆砚望着她，笑意已有一点等着她来接。姚葭含了片刻，终于将剩下半颗放下，说自己如今吃不了这么酸。

他先哦一声，手又伸向纸包，像要把它们全部撤回。姚葭按住纸角，说并没坏到不能吃。她到后厨取来一只洗净的小坛，将有碰伤的拣开，余下的都留下。他帮着分，分到一颗极圆的，问这个可好，她接过看，见底下破了，摇头，他便也低头笑，说自己原来一直只看朝上的那面。

糖罐在柜后。姚葭拿来，舀了一勺，想到昨日那碟，又将勺边刮去一点。陆砚问是不是也太甜，她看他，终于忍不住笑，说昨日是配面，这回自己吃，甜便甜一点。那勺糖慢慢落进去，先粘在潮湿的梅皮上，像覆一层薄雪。她转坛时，他替她按住底，两个指节碰了一下，都没有立即撤。

窗外忽然响起小庚的叫声。孩子在门外拿根草扯新袖口，嫌母亲不让他捉井缝里的虫，找姚葭告状。她叫他进来喝水，见他两只手全是泥，便又叫停在门槛，自己取一瓢水让他冲。陆砚站到旁边，看那件浅蓝补袖，目光比前几日松，仍轻声问是高家孩子？

“高绛家的。前日你来，正替他收衣。”她答，“母亲忙，有时过来坐。他认得哪只坛边能藏草蚂蚱，比我都清楚。”

小庚听见藏字，立刻回头，说并没藏，上一只早放了。姚葭让他先洗干净，免得虫的清白还没说完，泥全印上新衣。陆砚笑得低头，孩子以为他帮自己，便往他这边挪，才走一步，又被姚葭用瓢柄轻轻拦住。三个人挤在门边，水从石阶流下，将一粒梅核也冲得转了一圈。

孩子走后，陆砚看着门外，说前日险些问了一句笨的。姚葭没装不懂，答自己看出来了。他问若问了，她会不会不让他进门。她认真想一回，说那倒未必，多半先让他买完醋再问。他笑起来，这回没有将十一年的话全挤进这一声笑里，她也不用另找什么话替他遮过去。

快收门时，她把原先留给母亲的那只小椅搬出来，预备擦掉底下的灰。陆砚见椅面有旧裂，问是不是要夹一道木，她说改日再请何木匠看，先不用每件都做。他答好，没接着揽。姚葭蹲在椅脚边擦布，轻声说母亲最后几年还自己想过换一处摊，找更亮的灶，不是只想听街坊夸她辛苦。

陆砚在门边等她把话说完。她又说那时总劝母亲，搬动费钱，旧地方人熟；后来人没了，才容易将她说过的话都听成一句累。椅底积灰一点点擦去，露出从前修过的浅木，她看着，鼻子忽然发酸，却没有哭。糖梅坛在柜上安静地立着，今天的甜还未进到里头，陆砚离开时说过几日来尝，她答先看看坛里怎样，再叫他。这一句平常的答复，两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