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等凉的碗

费绍将一张薄薄的舱草单放到陆砚眼前，先按住上角，免得江风把它揭走。陆砚低头找干货那列，费绍便道别只看纸上空白，上头没写的，不都是空位。纸张这回装得早，箬叶又要架着留气，十来只瓮没多沉，落到哪里却得先量。

陆砚说知道，只问脚钱，照十二小瓮各十斤、连器和外包，七十二够不够。费绍算了一回，说脚和搬运照这个数，若不另雇小舟接驳，便够，包扎得姚家自己做好。他将数记给陆砚，见他看第二遍，笑道这会儿倒比替行里算自己的工还仔细。

“地方呢？”陆砚又问。

费绍把那张草单收回，说上午给领柜捎话的下水船正要走，把数量同交日写去，让上头也核一遍；这边得连货主原单合过，自己不敢拿一张草单替全船答。陆砚依言写十二瓮、四月三十到，将信折好，亲眼看送信人带上船。船顺流出去，帆还没展，他心里已先将姚家那一格填了，觉得余下只是等一句正式的回话。

码头午前忙，他替费绍核了两篓干货，抬起头才发现日光已过头。姚葭早晨说要来本埠买包瓮的软草，顺便给他带一份午饭。他答自己在东栈门口等，便没同费绍去吃，先拿水洗手，在门边坐下。费绍回头看他两眼，问真不去，他摆手，怕显得太等那一碗饭，又低头摆弄一根断绳。

姚葭是过了午才到的。他先看见她篮里露出的菜碗，继而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青衫下摆挽得很利落，背上没包，手中只拿一束细绳。那人指着篮口，说若包瓮，粗的反而扎不牢，细绳湿过再收，手上省力。姚葭听着，将他指的那束拿起试，试到一半笑了，说你每回都这样讲，末了还是叫自己多买。

男人也笑，答买回去有用便不算骗。两个人在太阳下站着，话同话之间接得太顺，陆砚原备好的那句怎么才来，便像一只没有地方放的空碗。他起身时，姚葭已看见他，先说晚了，买软草绕到南边，遇上章忱，多站了一会。她将饭篮递来，歉意很实在，却不像正在求他消气。

章忱报了名，陆砚认得这姓，却对不上人。对方倒记得陆家，问是不是从钺浦回，说自己早年也在那头替人跑过货。陆砚答如今在永和行，章忱便说原来识得温领柜，前年一船米袋收得齐，替他们解过急。那件事陆砚也在，可他记得的不是船米，是半夜找补袋的人。这两个人原来隔一张货单，已在同一处擦身过去。

姚葭把饭碗打开。米饭上搁两片酱瓜，另有一碗豆腐煮笋，热气早散，碗边一小滴汁凝住。陆砚接筷子，说自己倒不饿。说完才觉不对，姚葭瞥他一眼，没拆穿，仍把另一只碗往他手边放稳。章忱看见她的手，忽然问上回教她绕的那个结还记得么，若用在瓮耳两头，别只在一边使劲。

她说记得，已拆开重绑过两回，起先把一只小瓮勒得像拴牛，后来才顺。章忱笑得露出一侧牙，说总算记住自己不是要她捆住一条江。陆砚握着筷子，眼睛仍看饭，耳朵却紧跟那一句上回。他以为自己回来，带的是她不熟的船货手段，原来在他未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她家门口，教过一根绳怎么绕。

“章家在长干？”他问。

章忱答南岸外埠，今日替妻子来取一块旧木板，她铺中压布样，要四面平，不要花。说到妻子，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绳，才想起把另一束留给姚葭，说是上回余的，别为这一点再跑。姚葭没有当作赠礼收，取两枚钱递他，他也没推辞，将钱装好，说下次还缺便到南岸找。

陆砚心里先松一点，紧接着又觉这点松十分难看。章忱有妻，同他曾来过姚家，是两件相连却不能相抵的事。姚葭接那束绳时神色坦然，正如昨日对陶记买客，她不因谁认得自己，便换一副要向陆砚解释的脸。陆砚低头吃一口饭，豆腐凉了，笋仍有淡甜，他竟辨不出醋放得比昨日少没有。

章忱先走，沿栈房前的窄路去找木匠。姚葭站在原地看那束绳，将一头抽出来，递给陆砚，说你看看这样扎是否合行里收货。他拿起，手指比自己想的重一点，细麻勒进掌纹。她觉到，抬头看他，他便松开，说各家绑法不同，到了船上还得验，不是认得谁就能收。

话说得没错，落到两人之间却冷。姚葭将绳拿回，慢慢卷好，答自己问的便是怎么能收，没有让他看在谁的面上。陆砚想改口，先问她早晨是不是早便约了章家那人。她望着他，眉梢提起，午后风将鬓边一点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抿回，过了片刻才说没有，是在买绳处遇见。

“我们认识几年了。”她补一句。

这句话比解释更叫他没法接。陆砚将饭咽下，听见栈房里有人叫他核数，便起身，把碗搁在半块干净木板上。他本想说稍等，出口成了这边忙，她若还有事便先去。姚葭看一眼那碗没吃完的饭，说碗留着，晚些拿回也可，自己确实还要买两把草，不能站到船上闲。

她走后，陆砚进栈房，把一笔七百六十看成七百六十六。费绍站旁边，听他念到末尾，问这六文从哪篓里长出来。陆砚低头重看，才发现自己把旁边一个小钩也认成六。他将纸移正，重新核完，费绍没有趁机追问，先让他把饭吃了，别将饿气算进行账。

饭已经凉透，剩下的米聚成一小团。陆砚慢慢将它拨开，忽然记起十七岁那年，他同姚葭约到河滩捡石，自己被父亲留着搬货，晚了整一个时辰。姚葭仍在那里，手里一堆石子都晒干，见他来，第一句是为何这样迟。他笑她等不住，她把最好看的那颗藏回袖里，不肯给。他后来讲起往事，总记得她还是给了，不记得那一个时辰究竟由谁过。

如今他才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饭也有人带来，竟已觉得自己让出去许多。陆砚用筷子将最后一粒米拣起，含在嘴里，脸慢慢热。他想赶到街口同她讲一句刚才说重了，又怕一开口，先出来的仍是问章忱。末了只将碗洗净，倒扣在栈房门边，等自己能说别的话。

下午货验完，费绍带他看几捆尚未下舱的叶。余二娘不在，梁百顺坐在背阴处，正拆一处磨破的外皮。那叶在里头码得整齐，深浅间着，一捆看似没多大，抱起来却将半个人遮住。陆砚伸手托另一侧，想挪开看看，梁百顺说别立着，叶角这样容易折，平放才稳。他照做，觉得自己今日接连听人讲怎样放一件东西，竟每回都先伸错手。

临近收栈，他拿洗净的饭碗回巷。走到姚家门前，见姚葭正拿章忱留下的细绳重绕一只空瓮，手腕下压，结果然比先前服帖。他脚步停一下，仍进门，将碗放到柜上。她抬眼说吃完了？他答吃完，顺带说舱位尚待回信，脚钱七十二照算。她点头，把数记下，没有因为他今日来得比平时早而多问。

陆砚站在柜前，终于说午前那句话不该那样讲。姚葭手里仍捏绳，嗯一声，说自己原也应当早一点把饭带到，下次若要改时候，先叫人知会。他想说不是为了这顿饭，姚葭看着他，他便发现后半句仍没想妥。她没有替他补，就等他；他最后答好，停了一会，又说笋比上回好吃。

姚葭这才微笑，说今天本来想让他尝轻一点的味。他低头看柜上空碗，真有一点懊恼，自己刚才只顾难受，连这一点都没尝明白。她将试味的小碟递来，让他不配饭再试一口。他照做，酸气仍先到，后面才是淡淡的笋甜，像今天本有一件可以高兴的小事，绕了很远，才终于落到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