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两日

初二出门前，姚葭最后摸过一回柜钥匙。

八月初一她已将答应的两笔散货交完，能退的空器点清，原有一百二十器押仍另封，买料的小包也没有带走。为这七日留的三百二十，七月二十四先交留位十文，今晨实装进贴身布袋的便是三百一十。她数过，将袋口打结，没再拿进去同家里的钱来回换。门边悬的小牌写着初九开坛，她又压一压纸角，才将柜门合上。

姑母来得早，手中拎一把自己的旧锁，说若门上那把涩，别等她在外拧半日。姚葭试开给她看，又领她看哪里收筛、若雨斜便把窗掩到哪边，自己讲到第三遍，姚兰终于拿钥匙敲她手背，叫她走，只看屋，不替她开坛，何至于连一场雨都学不会。

她笑，笑完仍朝柜上望。高绛从门外递进一小包干饼，是昨日另烘过的，叫船上饿先垫，不要一想到陆砚便能当两日饭。姚葭脸红，伸手想还她一句，高绛已经推着她转身，说再磨蹭，初三到的便不是原来那条船，小庚在旁帮着拎空篮，问船上那只白脚狗今日在不在。

到了埠头，狗没有，只有一只蹲在粮篓上的灰猫，眼睛不肯看谁。小庚失望了一会，转头又想摸，掌船人说别，那只一动便跑，爪子可没先同人说好。姚葭付了留位以外的五十，将自己的小囊先递到干处，才踩上板，脚落下去，板稍一颤，她肩便跟着紧，等第二步上船，手心已经出汗。

长途的舟比她平日坐去南岸的渡船深，篷低，里头有各人的行囊，一捆新扇靠内侧绑着，水面从身旁看，比站岸上近得多。她找一小处坐稳，回头见姑母还在岸，忽然想再讲哪坛别动，话到嘴边，自己先笑，扬一下手，只叫回去路上莫踩湿处。

船离岸时，长干也并没有立刻退得看不见。井巷被屋遮住，陆宅更看不见，她却仍朝那个方向望，直到一阵风把篷角掀起，亮光在眼前晃，才发觉自己已走得比预想远。小庚的声音隔着水，喊灰猫跑了，她忍不住笑，再回头，孩子已经只剩岸边一个会动的小点。

临近午前，卖扇的男人开始说话。他要到钺浦转卖，一把扇翻来覆去给邻座看，说竹篾细、握着轻，暑未尽，正好卖。姚葭听两遍便会背，起先还应，后来只笑，他也不恼，换个客人继续夸。她想睡，风却总把那句竹细送过来，闭眼一阵又睁，竟也分不清自己是被吵，还是因前头那个城一直等着而睡不着。

船上另有个妇人，带两包裁好的新衣去给出门作工的丈夫。她没讲一路思念，只抱怨那人前年自己裁的袖一长一短，如今穿出去还非说左右手做的活不同，所以才不一样。卖扇的笑她，说肯这样讲，日子总还过得下；妇人瞥他一眼，说过不过的，都不妨他今日卖自己一把便宜些的扇。

两个人一来一往，最后竟真做成，妇人扇得很响，嘴里却说仍贵一文。姚葭看得心里松开些，没再只顾自己的包，取干饼掰了一小块。饼硬，嚼到一半口干，船娘提热水过，她拿自带的小碗接，等凉一点，才送下喉里那一小团。

第一回过宽水，岸忽然远了。船身侧一侧，水拍到舷边，声音比平日渡船大，姚葭下意识去抓凳沿，抓空，手落在自己囊上。她抬头，掌船人仍看前面，船娘正将一只空瓢从脚边踢开，没有谁随这一声便站起，她才慢慢把背直回。

那妇人看见，问头回走远么。她点头，对方道自己头一回也把每个响都当成船要开一条口，讲完却忽然同卖扇人嚷，说他的脚别抵自己的衣包。姚葭本还等一句后面会怎样，听见这声，竟笑出来，胸口那点紧才一点点往下落。

午后停一小埠，她买一碗热粥，四文。粥里一小片咸菜，香不很熟，第一口有点陌生，第二口便觉得胃里暖。她边吃边看岸上有人把一对木桶抬上车，脚下泥深，走得慢，船上的人却嫌他们挡路，叫早些让。

傍晚的水亮得像许多碎片，篷里又闷，她坐到能透一点风的边，额发全贴着。原先想着来见陆砚，带了较整的一件衣，走一日才知道坐着也会将背皱出好几条。她低头抻，抻不平，那妇人说到了找水抹一回，别现在把衣拉长，姚葭只得松手，自己也觉得这样急着同几条皱争，实在可笑。

夜里泊岸，船娘将女客这边的帘放低。有人上岸找酒，回来身上多了烟火气；有人磨牙，一阵停，一阵又响。姚葭抱着囊，干布垫在身侧，翻身便觉篷板近，脚不能完全伸直。她终于明白陆砚那句能放平腿便好的样子，想到他也曾在这般窄处睡过，后来还一本正经画那两只枕，不知为何又笑，笑完鼻端却有一点酸。

她不是怕那个人不来，日子与埠头都问明了，仍觉得这一夜长。屋里熟悉的坛声听不见，姑母这时也许已经关了门，高绛家那只新笼明早会不会又蒸一屉厚皮，她都不知道。她把小笛摸出，握一会儿，没有在别人睡着时吹，竹还干，摸得到端口那一点不太齐的细痕。

三日天亮，她醒得早，先听见有人在外倒水，才敢起身。船娘给一小盆清水，她擦过脸，手抹到发侧，杏带有一角睡折了。她重新绕好，对着碗里摇晃的水看，怎么看都像一边高，索性让那妇人替看。对方将她偏的一缕挑出，笑说来见什么人，何以一根带比两包新衣还紧要。

姚葭没全躲，说见一个想见的人。说完脸热，妇人笑着点头，手上很轻地帮她将结压平，没接着问那人家里几亩田、有没有旁的过处。卖扇人在帘外又讲竹细，姚葭头一回觉得那一句也顺耳，仿佛这个早晨人人都仍有自己愿意拿出来给人的一点好。

午间她另买一只热豆饼，三文，同干饼换着吃，吃完自己去洗碗。下游城影还没出现，先是更密的船，岸上悬着几种不认得的布，喊声从一边传到另一边。她听见钺浦两个字，心便快起来，手里的水洒一点到衣上，拍过，只留一片浅湿。

晚光到屋脊，船终于靠近。她站得太早，船娘叫等板放好，她又坐回去，刚坐便看见岸边陆砚，身旁一截旧木桩，他没穿那件整得像送货的长外衫，袖子卷着，抬眼一认出她，便笑。姚葭握住囊带，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夜翻身、额发与衣皱，全能被这笑轻轻照见。

她下船，他伸手来接行囊，先问累不累。她点头，又摇头，自己也笑，问发带歪了没有。陆砚认真看一眼，说没有，好看，她才把囊交他，抬手将额边那一小点汗抹去。旁边货还在抬，人催人让，她不再站在板口等他说完，先跟他往岸上走。

东槐客舍隔行栈一条街，女掌柜姓邱，眼睛利落，认得陆砚来问过的房。她见姚葭先看门闩，笑道能闩，上头那个是后加的，手短也够得着，指给她试。姚葭推一下，确实稳，放好囊，先把三夜余下的四十九文结了，邱掌柜照前订五文合五十四记清，让她只管先洗，热水还在灶边。

屋临小院，窗外一株叶密的桂树，没有她一路想象的那面白墙。她看一阵，觉得这也好，叶影在床边慢慢动，不似家里窗下只到一块湿石。换了干衣，她将舟上那件搭到能透风处，坐在床沿，脚终于平放到地上，酸从膝后一点点涌出来，反倒舒服得不想立即站。

陆砚在楼下等。她原想叫他先回，自己又舍不得这第一个夜，歇一会便下去，说去吃面，今日自己请。他答好，带到不远一处小铺，两人各一碗，合八文。陆砚先看她碗里葱多不多，姚葭笑，伸手挡一下，说先让自己尝，不要她还没吃，便同他母亲一样被记成不爱。

她先尝自己的，再问能不能也试他那一口。他把碗推近，两种汤不全一样，自己那碗轻，另一碗香厚些。她尝过没有换，只夹一点还给他，热气隔在两人之间，陆砚望她，眼里那一点笑一直没有收。姚葭低头吃，心里竟很踏实，自己真的在这座城的一张桌边，同他分着两碗会凉的面。

回来时街灯低，邱掌柜还在门内同人说话。陆砚送到楼梯下，问明日几时来，她想一想，说吃过早饭，巳初，先容她把船上两日的骨头伸直。他笑着应，又站一会，她也站，最后姚葭先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说自己上去了。他点头，手在她指侧停一下，放开，抬眼看她真走到转弯处。

房门闩好，姚葭听街上车声从窗外过。她把小碗和笛放到桌角，贴身钱袋解下，仍能摸到里头那一点实在的重。初二到初三这两日真走过了，明日另有一条街。她将鞋内一粒细沙倒掉，躺下时腿能全放平，桂叶在窗外动，过了一会儿，她在一个自己已亲手关好的门内，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