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留下的饭

沈素将何伯剩的饭重新热了一遍。饭已被木筷戳散，兑水下去，看着像一碗没有几粒米的汤。她把碗放在小凳上，蹲到老人跟前，叫他趁热吃。何伯低着头，替自己那条坏腿揉膝盖，掌心磨过裤料，发出窸窣的响。

“我不去了。”他说。

沈素以为没听清，将碗往前推了推。何伯便抬头，朝二层努嘴，明明白白重复了一次。他说那路只有一人宽，自己要人背，慢一步，后面的人便多烧一截纸。他留在楼里，大家尽管走，往后若有人盘问，他什么也不知道。

“说得轻省。”沈素想起楼上那只按白的手，语气骤然硬了，“轮到你在这儿受罚，就不怕了？”

何伯笑了一下，低头把裤腿放回去。那笑容比顶撞更使她难受。她已经听人说樊绍收了刀，夜里多了一回巡看，谁知道下次又收什么。二十四个人若有人临时变卦，站在门里回头，所有人都走不了。她拿起碗，想逼他先吃，手却不稳，汤从碗沿泼到他裤上。

水不算太烫，何伯仍缩了一下腿。沈素忙拿布去擦，他把她的手推开，自己慢慢拧湿处，没有抬头看她。她握着那块布站起来，刚才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没用了。

阿禾从灶里出来，接过碗，问还吃不吃。何伯说吃，别因他一人倒了半锅。她便搬来另一只凳，与原来的凳拼平，让他能把腿伸直。老人自己拿了筷，先从汤里拣米，一粒一粒送进嘴，吃得极慢。

沈素在旁边等。她原想等他吃完再说，见他那样慢，又忍不住问故城有没有人可以投奔。何伯说城南有个外甥，从前替人搬石，后来成了家，十多年没来往。她立刻说这就有了去处，何伯抬起头，望了她许久。

“你女儿，就一直给你留着床？”

沈素脸上发热。她想说亲生与外甥总不同，话却梗在嘴里。她连素贞的脸都记不全，却已在许多独醒的夜里替她想好了迎接自己的样子。她把布折好，仍放在老人手边，转身回炭间，连落在地上的一根线也没捡。

炭间窗很高，光只能照到半堵墙。沈素坐在光下，将那团拆过的衬线重新绕到指上。线头一截截缠住，绕到后来勒得指尖发紫。她用牙咬开一个死结，尝到一点灰味，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教琴，也曾这样把学生的手按在弦上，说再忍一会儿，忍过便好。

有个孩子疼得哭了，她还拿自己的手茧给人看。她当时真以为那是为人好。那孩子后来不来，她只记得此人性子弱，竟从没想过对方不愿把一生交给这几根弦。如今何伯问一句床，她就恼了。

周应年找来时，她正在拆指上的线。他说老人并非只怕连累，有一夜睡着翻身，膝盖蜷得太急，疼醒时一床汗，死活不肯叫。他在宫里一辈子给人做得严整，最怕末了只剩被别人抬着这一件本事。

沈素问他怎么不早说。周应年说何伯不许。他也试过背，背得起来，可没试过穿一人宽的地方。两人说到这里，都望向炭间那道窄门，门框边靠着一只盛煤的破筐，只够人侧着进出。

沈素出去把筐搬开。她没有再叫何伯跟大家走，只问他愿不愿试一试怎样背，试完不合适，就再想法子。何伯用手撑住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叫周应年先把鞋系牢，别试个背人还把自己摔坏。

周应年蹲下，老人伏上去，双腿却不知该垂到哪里，刚到门口便碰了框。他疼得用牙咬住周的衣领，周只得退回来。沈素伸手去扶，何伯喘着气说先别碰，等这一阵过去。三个人停在门外，身后已围来几个人，没人再催。

阿禾从破筐底找出一条旧铺布，让何伯把腿略收，用布兜住，兜带绕到周应年胸前。这样腿不再晃，肩背却宽了一层，周侧身又试，衣背蹭下门框一点白粉。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出来后，沈素才看见他后颈给老人攥出了一排红痕。

何伯替他把衣领展平，说那段路不能一直叫一个人背。铜匠说出了画可以替，画里自己认不得路，不敢乱接。吹箫的把门边的筐挪回来，比了比转身的地方，说只要先别在窄处换人，到了荒岸就有空。他说得磕绊，众人却都听着。

沈素问何伯还有什么条件。老人先说别因背他把饭少分给别人，又说自己坐着还能择菜、磨石，若将来投亲，对方不愿留，也不能把人家当作欠了自己的。他说到末了声音渐小，像这样一条条说出，便已显得自己格外麻烦。

周应年将兜布摊在他腿上：“你先把这几个破口补了，背到半路散开才真麻烦。”

何伯低头看布，接过沈素递来的针。针眼小，他眯着眼穿了好几次，沈素没有抢去，只在他手下托一片浅布，让线头看得清。针终于穿过去时，老人肩膀松下来，慢慢在布角下了第一针。

午后分饭，何伯将空碗亲手交给阿禾。她把所有碗排在灶前，一眼看过去，少了一只。有人说画师还在楼上，沈素却数了又数，发现陆青的碗本来就在，缺的是一个铜匠洗碗时打破的。那人从铺底拿出半只裂碗，怕被骂，一直藏着。

大家笑了一阵，笑声不响，门役在外面听见，推门问闹什么。阿禾将裂碗递给他看，说缺一只饭碗，要不要领。门役看着那半个碗，骂他们尽会糟蹋东西，答应明日去问，没再盘查。人走后，笑意慢慢淡下去，沈素将饭器重排成二十四份，拿空碟替了那只破碗。

“连陆青，一共这些。”她说。

有人问陆青若还得看画，能不能赶上。屋里静了一下。沈素将最后一只空碗翻过来，说他会想法子，可别把这一只忘在灶上。她没有说肯定能走，也没有把那只碗挪出队伍。

散饭后，那个不愿回故城的瓦工来问何伯，将来谁先落脚。老人说自己想找外甥，若找不到，先借一处屋檐避雨，再说别的。瓦工站着听，末了问能不能搭他一段路，只到城外有人买砖的地方，往北往南都可以。

何伯看了他一眼，说买砖的人不见得要新瓦，得看烧得好不好。那人急道自己又不是第一日上窑，何伯便叫他替自己看看铺边压的那块砖，说这块就欠一遍火，遇潮要粉。瓦工蹲下，拿指关节敲了敲，果然闷。

两人竟为一块垫铺的砖争了片刻，何伯说新朝的宫里一样有差砖，瓦工说这原是旧楼，不该都推新朝。沈素在旁边听，险些笑出声，想起大家为那张寿图逐日提心，如今争一块没人要的砖，反倒都有了些精神。

瓦工走前才说自己也去，背不动人，可以背衣被。沈素没有替他答应分哪样，只让他到时候与周应年说。人出门后，何伯把那块砖往里推了推，叫沈素别让陆青看见，省得他又想拿去磨什么，磨到最后连一处睡的地方也剩不下。沈素应着，替他把铺角掖好，没有告诉他画师夜里确实来问过借磨石。

晚间她去何伯铺边取兜布。老人已补好，针脚很粗，粗线在旧布上拱出一排小疙瘩。他让她别拆，说自己年轻时缝石袋就是这样缝，背得住。沈素握了握，将布折成周应年要的宽度。

“上午水泼你了。”她说。

何伯将碗边的米粒刮到掌心，送进嘴里，答她没烫着。她知道这不是那件事的全部，却也没有逼老人把话说满。她坐下来，陪他把断筷上的线换成更结实的一股，等灶里熄火，才收好针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