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不到的那只手

四月的第一场晴，姜迟想把被子晒上绳。

被角不重，右手也能捏住，她便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好了许多。阿满正在院外洗借来的盏，没看她这边；她将右肘从身前慢慢移出，握紧，想只举到那条绳的高度，肩外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硬线，刚提一点，便往肉里拽。

她没叫，左手急忙接，整块被子落到脚前，碰翻了搁在墙边的半盆水。

院里几个人回头，连管老太都从锅边抬起眼。阿满站着，手里盏上还有泡，问怎么不等自己，她先恼了，说只晒一床被，也要等人回来听一回谁多忙、谁又得少洗半刻么。

女孩脸上动一下，没答，蹲下把干净那半卷起，先搭到矮竹架。被子湿了一角，本来半日便能晒好，这回须等到晌后；阿满要去的那家洗盏工却不肯等，迟了半个时辰，人已经另请，她回来时手里没有钱，只买了一根粗萝卜。

姜迟看见，知道是给谁煮，便将眼光移开，竟很希望阿满先说一句不怪她，仿佛那一句到手，自己臂上的痛也可以轻一点。

阿满没有说。她把萝卜切到案上，一声比一声实，后来刀钝，反将自己笑了，说这根竟比女先生上回那句不服软的还难下。姜迟想笑，刚动唇，又觉得那句确实还在自己嘴边，便只问刀要不要磨，女孩说要，不过不是今日靠她这条臂。

初十，祝三娘随一只到双圩采买的舟来复看，顺便替两家看旧伤。阿满前日听到行程才托口信约，真到这日，姜迟已经穿好容易松开的衣，不再试着把右手从头上套出去。伤口在合，肩却仍痛，举高更难，祝三娘叫她别将能捏布同能挂被当一件事。

姜迟问什么时候能再同从前一样。

医者叫她把两手各在膝上动一动。右指慢些，仍能握，肘也能稍屈，到了肩却只能在不扯痛的地方停。祝三娘看过，才说伤后这里已经牵住，往后能多到哪处须慢慢试，不许以一日没动高便断定终身，更不能拿疼出一身汗当练好了；若要高处挂物，先寻别的法子，眼下没有一道包好就能许回从前的药。

那回看护与留下的换用物二十四。姜迟从三百四十二旧存中取出，余三百一十八，阿满没替她抢着付。她把钱重新系好时，第一次没有只看剩下多少，还想这点若一文也进不来，便真能一串串数到空。

她托聂桐从市上寻纸，替货家抄包签。第一回左手写，竖画像让风吹歪的苇，三张里才有一张能看。她扔到地上，聂桐捡起，问包签为什么须同请帖一般俊，干姜别写成生姜，斤数别认错，原来那家掌柜自己的字也像一只刚下水的鸭。

姜迟听着不服，将那一张再看，终于觉得字丑不至于叫姜变成别家的豆，便削短炭条垫在左指间，写得大些。十几张写完，左腕酸，右肩也因坐久了痛，挣的却不过四文。她收了，没敢将废纸都丢，晚上翻过来又写，写到阿满要用低案吃饭，才发现自己又先占满了两个人的地方。

月中，聂桐借来一块小方板，求她画格。板是旧箱盖截下来的，只有九路可容，再大，人下子便须把膝伸到屋外。姜迟一听便皱眉，说九路未免太促，聂桐道人也只长两只手，若大盘今日还没处坐，能不能先让小盘活一回。

阿满正在灶边，听得笑，探头说也许先生嫌这么一小片地，藏不下她每回预备替人走的后半局。

姜迟也笑，笔却按得重了一点。她用左手画，先把格数好，没有照着自己旧盘想当然往下添，格线最后落到木边，果然还能留放子的半寸。真棋罐没带，便以干净的浅色小石作白，几片深瓦磨去锐边作黑，聂桐捡来的东西也能听响，只是同从前并不一样。

第一盘她要教阿满气。女孩早会数，只是忙时隔很多日才下，常把自己缺的那一口看漏。姜迟用左手慢慢放白，右手搁在折巾上，心里却比从前急，觉得只要别说自己慢，别人便不会看见那一下多费力。

阿满看她一眼，又看盘。原来想放到左下的子忽然转了方向，留一个她可以顺手打出的口，女棋手只用一看便知道，脸上顿时发热。

“你当我如今连这点都看不出？”

女孩拿子的指停住：“我只是没想好。”

“你每回没想好，便往同一处送。总输不是因为手快手慢，是根本没看。”

话出口，院外有人正好走过，阿满向那边望了一下，慢慢将子放回。她原来就为被子那一早少工气了几日，这回好容易坐下，想叫姜迟赢得顺些，却又像连好心也给人捉到盘上，当众数出每一口亏在哪里。

“那就请会看的来。”她站起来，带走自己那盏水。

聂桐没替任何人圆，收了两片落到地上的瓦，问今日还能不能教，她下回要跟外婆试。姜迟道能，低头时却看见左手正紧紧压住膝，掌心全汗，刚才那句总输像也搁在自己喉口，连咽都疼。

那日下午，她只教聂桐数眼前的气，没再讲别人该先想出多远。姑娘学得快，快到第三回提子便兴冲冲想宣布自己赢了；她让先把两边摆完，轮到谁便走谁的，最后数过，聂桐仍少一点，脸一下垮，随即又翻板，问哪一手坏的。

姜迟差点又去替她重下，伸到半途，改成指纸上一个空处，叫她自己先记。聂桐写不出谱，画几个圈，又说这张不许拿去给外婆看，得等真能赢回来，才肯叫人笑自己今日输的。

傍晚阿满来收低案，姜迟没有先问她还生不生气，只将碗放到自己能端的一边，说早上那盘她看得出对方在让，心里怕得很，好像以后只要别人肯同坐，便全须拿一口输来照顾她。

阿满抱着空盆，一时没声。后来道自己确实没想好怎么让才自然，想过两步，越想越不像，末了竟走得比真不会时还难看。

姜迟向她看，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一点，笑得都不很体面。女孩把盆放下，说自己下一回不让，输了也不许在院门开着的时候替她喊得谁都听见。女棋手点头，没再用一句我原来是为你好去挡。

十八日续屋与米菜又到一月，姜迟先从旧包取房十二、米菜四十八，余二百五十八；阿满两旬洗盏挣了七十二，付自己的六十，剩的作散用，没有再拆那一百九十二。傍晚两人去分新米，阿满拎一头，姜迟只拿一小碗试新饭，没让杏娘整月忙完再来猜哪家今日缺了几口。

月底最后一天，姜迟收到第四笔抄签钱。几回合二十文，添几日菜米，不归进旧存那只封袋里。她慢慢写了一张棋摊小纸，九路初学一局一文，坐得下才收客，雨时收在屋内。字仍歪，却是左手写完的，没有请谁替最后一行收笔。

贴纸时管老太拄杖过来，看了一会儿，问一文包不包茶。阿满说不包，老太便指着下头叫添清楚，否则她孙女坐了一局还想端走一盏，回家又得说先生不厚道。姜迟依言补上，老太却没就走，将方板向光处转半寸，说这样坐的人看得见，屋里的人也不必先把头全伸出门。两个人望她，老太摆手，只道眼花不等于全不会挑个坐处，说完便拄着杖去追自己还没吃完饭的孩子。

阿满读过，问为什么不写名。她原想说谁又认得，停一会儿，还是在下头添姜迟两字。女孩没来帮她扶纸，只等墨干，把门边最不碍路的位置空出，留给明日有人肯来，先坐下的一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