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该回去的地方

七月初三，林越在双塘的收伞铺里看见一柄骨缝极齐的旧伞。

纸面已褪，握柄也黑，撑开时每一根骨却都跟着走，不会这一根先翘，那一根还留在里面。他试两回，掌柜以为他要买，笑说这是拿来给人看的样，旧了也不便宜。林越答知道，自己只看骨。费行在旁边催，既只看便问个明白，别摸半日，等人家忙起来，又说不好意思开口。

掌柜将伞拿回，拆给二人看。不是多了什么神奇机关，不过小接处做得细，木件与竹边各有余地，撑起便不互相刮。林越看得入神，费行则先问这种骨由哪家供，几柄起收。两人对着同一把伞，眼里各有自己惦记的地方，问到末了，掌柜说青州侯家坊里如今正找能做旧修的熟手，若愿去，可以托自己先记个名。

林越没有像从前一样先说远。蒲城到双塘两日，他们这一趟已经走熟；青州要七日路，多出的是路与住处，不能只因多五日便永远当作走不到。他问去了做多久，掌柜答秋里一季，真合用，后面可再谈。工钱按月，饭有定处，住一间几人同铺的屋，夜里急活另算，不会一到便叫人坐最亮处做新伞。

掌柜也没光凭两人说会修便应下，另指一柄开收不顺的旧伞，让他们月中前捎一件自己做过的旧修来，先看手。林越把那柄伞试过几次，摸到一处被从前补料压住的窄口，知道要真做给人看，不能只将最顺手那一道换好便算。他记住回信的日子，手指在柄上停得比先前久。

费行听得很心热，自己先问能否两人同去。掌柜答要看活，不能随便收一对朋友，若其中一人合用另一人不合，也不能只看交情。话不甜，费行反倒信些。他把姚芦托看的几种纸也拿出来请人认，掌柜摸过，说其中一种结实，可以再送来，但含水还须看，别只挑最好一张便要整批都照样算。

回客铺的路，费行讲得快，林越原以为他会替自己先把名报了，到了门边，对方却忽然停住，问你到底想不想，别自己喊得热，你只跟着陪一趟。林越看他一眼，答想。这一个想说出来，自己竟先有点轻，像抬了半日的伞包终于找到能暂搁的地方。

他从前总怕东西没交稳，路远了有人来找，自己回不来；可这些年熟客并没因他不出门便少一把坏伞，自己也没因此更懂别处的手法。想去一回不只为多挣几文，是真的想看那个小接处每日怎么做，真做坏一回会怎么退，不必一生只在拿到旧样的时刻摸一摸。

费行听着笑，说好，好歹这回不是自己拖人。笑过又想起姚芦，脸便没全亮下去。若二人都去，蒲城铺里只剩她，收来的伞谁修，纸料谁搬，自己不能把一句那就辛苦你留着，当作出门的盘缠之一。林越说明日回去得先商量，没照习惯替这位总能接住他们话的女子应一个行。

四日返程走得慢，中途一阵雨，二人避在卖茶的棚下，旁边已有一妇人带着几只鸡。费行嫌湿，往里挤一点，鸡立刻跟着扑，他被啄了裤脚，惊得跳起。林越笑得直咳，妇人却十分认真地向鸡道歉，说没事，他不是要来抢。费行听见更恼，问自己看着像什么，棚下人人都笑。

那一阵雨只过半日，脚下却得多留意，原能赶的埠头也得等。两人将耽去的半日留给歇脚，五日傍晚才回蒲城，先去铺里同姚芦说。她一听两人都想走，果然先把正在折的纸压下，问是谁觉得自己可以一只手糊纸、一只手修骨，再用脚去同客人认数。

费行窘着说还没定，才来问你。姚芦答问便好好问，别一坐下先把多好的机会都讲给自己听，等自己说不便便像拦人前程。林越坐在另一边，本想替朋友说这回真没先报，见姚芦望来，先将话收回，拿出掌柜写了几行字的薄木片，放到她看得清的地方。

他们三人将秋里的活一项项分，不全是钱，也有谁想做什么。姚芦想接纸铺新客，不愿只等二人修伞后，自己替糊最后几片；费行想看供骨的做法，也想试卖更好的新伞；林越则愿先去一季旧修，回头将学过的带到熟客身边。他们有共同的铺，却不是三个愿望天生就合到一只筐里。

最后说先由林越报一名，费行等下一回，再同另一位熟匠商量秋里来接几日旧修，不能让姚芦独担。费行自己提的，提完仍舍不得，过一会儿又问是不是自己去更会同人讲价。姚芦看他，笑说那你又去了谁来听我讲价，先把这家铺的客做明白，也不是谁从此不许出门。

林越不因自己得了第一趟便坐得理所当然。他答若侯家不肯收，或自己做得不合，便照实回来，不拿这边替留了活当作那边非给自己一个位置的凭据。姚芦摆手，叫先试手，别还没离蒲城就一连预备三条怎么回来。她重新折纸，笑起来，铺里那点沉也终于散了一些。

于箬听儿子要去青州，第一句问几时走，第二句问能不能替自己带一批针回来，那边有人供的细些，货客每回都要先加一层价。林越原预备了一番你不必担心，连头都没来得及起，便先问母亲要多少。于箬让他坐，告诉他真去再记，没去之前别拿着这句话日日来问自己是不是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她添了一句，“可你在这儿，也没天天陪我。来往都走熟的那几条巷，怎么就比出去一趟更像孝顺？”

林越被她说得笑，问自己哪回没回家吃饭。母亲指一指灶上的冷碗，说上回出门前那顿算谁的，灶里有心给他留，总能等到一个又去帮别家看伞的人。他这才想起去双塘出门前那顿，确实只让人带了话，自己没回。于箬数落过，便把要带针的纸拿出，照样让他记，没因一句舍不得便将去路压住。

六日午后，林越去替老客送完一把修好的伞，收了该收的工钱，便往西街走。那里的杏树果早收过，只剩一层浓绿，树下卖干花的摊已换成凉水。他买一碗，想起春天常有人在这里站着闻香，自己也站过，却记不得那时为何忽然舍不得走。汤入口太甜，他皱眉，摊主笑问要不要添水，他便真添了半碗。

回铺后还有一根柄要磨。费行听说明日过节，叫他早些做完，自己要同姚芦去她娘家坐一会儿。林越答知道，磨到细处仍慢下来，过了一阵抬头，屋里两人已在为带什么东西争。费行提了一包太沉的，姚芦说自家母亲要看女儿，又不是等着挑这一担，林越听着，终于笑着叫他们快走，剩下这点自己收。

他没有因此把两人明日的活也顺手接下，只将眼前该磨的磨完。新手法那张薄木收在包里，秋天若成，真要多走七日路，住陌生屋，见几张不会先为他好脾气便多留一点工钱的脸。林越想着，有紧，也有盼，不全是平日走到店门便知道客要说哪句的熟。

夜里回家，于箬还留一口热饭，自己已吃过，在灯下认明日要用的针包。林越坐到桌边，右腕上春天那道浅痕已经只剩一点，磨柄时不再疼。他将它放在灯下看一眼，母亲问又怎么，他摇头，把袖放回，端起饭碗。今夜有许多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人，也有一条已经说清的秋路，他不必先知道梦里还剩什么，才肯把这一顿饭吃完。

睡前他把伞包挂好，另取一件洗净的常衣放床边。热天过节，母亲常说再忙也别穿一身油气去见人；林越笑自己明日又不是要赴什么佳会，衣却仍叠得比平日齐。窗外有人走过，提一盏不大的灯，红光只照一段街，并没向他报任何安好。他听着那人走远，才伸手熄了自己床前的小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