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改掉的水门

樊绍来看树阴时，站在长案南侧，很久没有说话。陆青按他的吩咐补了宫后几株树，浓绿遮住枝间的空，画里的宫阙比昨日更显高大。樊绍点头，又让他将卷向前推一点。

陆青推得慢。樊绍的指头停在旧宫西侧，那里一道水门还剩极细的缝。原来是供画面取景的暗处，隔远看去只像水色漏出一线，树阴补浓以后，反而显了出来。陆青方才尚在庆幸树遮住小街，如今竟被另一处亮色出卖。

“早说过不留。”樊绍说。

陆青想解释水得有来处，话到嘴边便想起这话从前已说过，上回没有用，此刻也不会有用。他取了一碟石色，樊绍却不让，只从案头挑出最宽的笔，叫他先拿墨封，再盖颜色。这样便不会有底下的旧水透上来。

他迟迟不蘸墨。樊绍回头看门役，门役便在楼梯上催了一声，声音故意放得很重，楼下众人都听得见。陆青握着宽笔，指节一点点收紧。他想起阿禾那锅不知先放什么的面汤，终于问能不能待前面干了再封，以免颜色咬到一处。

樊绍用指背轻触待覆色那处的边角，又取一张废纸试墨，说既未潮，也不稀，不必再等。陆青再无借口，把墨压进水门。那道窄光被黑色填平时，他听见楼下一声笛音断在半截，像有人忽然用手堵住了孔。

樊绍看不见楼下，只嫌这声尖，叫人别试乐。陆青又覆了一层石色，掌心汗把笔柄浸得光滑。樊绍满意了，临走前让门役把厨房的大刀也多看两眼，说寿礼近了，各处都该收心。门役应下，靴底在梯上蹭了好几次才走。

陆青等外门合上，立刻下楼。江觉站在天井中，笛子抵着唇，却一口气也没有吹。何伯叫他坐，他像没听见。陆青走过去问他方才在吹什么，江觉将笛子放下，说不记得。

“那支渡口的调呢？”陆青问。

江觉抬头看他，眼里有怒。“你是要我再吹给你看？”

陆青没敢接。江觉把笛子往匣里一丢，匣盖弹起来，正碰到自己指骨。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有骂，反而蹲下去摸匣底，摸到一个从前常放铜钱的小布隔，手停在那里。他问这个隔是谁缝的，为什么留得这样大。

陆青记得江觉说过，卖艺的铜钱一半交弟弟。那人帮他在人群里收钱，布隔若窄，伸手慢，总有赖着不给的。他试着将这句话说给江觉，江觉却像听别人的事，问弟弟今年多大。

无人答得上。江觉忽然一把扣住陆青的手腕，力气很大，问是不是他又封了哪里。陆青说是。江觉脸上的肉微微抽动，像想打他，末了只把他的手甩开，叫他出去。

他退到灶门旁，江觉仍蹲着，似乎想将那个布隔拆下来。阿禾拿了针线给他，他却不肯接，说不是破了，自己只是想看看背面。他用指甲去抠针脚，一根粗线被扯松，笛匣内衬也跟着翻起。陆青终于忍不住说别拆，拆了往后就不知道该怎样放回。

江觉抬眼看他，忽然问：“这是小孩子缝的么？”

陆青说自己没见过江丰，不知道当时几岁。何伯在旁边插话，说能把线缝得这样紧，想来也不算很小。江觉又看了一会儿，低头将扯松的线按回去，笛匣平放在膝上，两手捧得很稳，像里面真躺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灶上正有人催饭，阿禾只得转身去添水。沈素叫陆青别堵在门口，他往旁让开，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江觉与天井出口之间。江觉若要离开，先得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又退一步，那人却没有起身，只问楼上还在不在吹风。

陆青答在。江觉说那就关小些，匣里的毛布经不起潮，说罢愣了一下，问这话从前是谁常说。他抚着匣口，仍没有抬头。陆青没有再靠近，把刚从灶边领的饭放到江觉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独自回楼上去。

他站到画前，没有坐。他能够把新墨刮掉，再像先前一样接回去，可樊绍已经亲眼看过这里，下次来第一眼便会查，二十四个人也得跟着承受。若不动，江觉手里那只笛匣便永远像个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将普通草图摊开，找到学画的旧院。他从前替师父清过后墙那条浅沟，洗石色的浊水从那里出去，再穿过废园汇进支流。沟只够放进他一只手，疏通一次，袖口要湿到肘弯，原不在能走人的路上。如今不走人，只接水，细细的一线便够。

他用笔尾抵住那个位置，想起自己少年时从前门进去，师父正坐在檐下磨石青。雨天前门总开半扇，靠门的木盆摆着才洗好的旧笔。他从这扇门往里望了不知多少回，每次都想等自己学成，也要有这样一张案、一口盆。

若留那扇门，新画的沟水便会从庭里露出来，樊绍只须顺着亮处看，便知水门不过换了一处开法。陆青把院门与前墙连成一片，替后沟留了被树根遮住的出口。他下笔之前停了很久，想把师父坐在檐下的脸再想清楚，然而越急，越只能想起磨石的两只手。

墨落下去，院门渐渐收成墙。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喊自己，喊的不是陆青，而是少年时一个他如今已叫不全的小名。他抬头去寻，画室只有窗缝里一阵风，案头的水盂轻轻碰了一下笔山。

他把后沟接上。水色沿着细沟慢慢散开，绕过树脚，向暗处流去。那扇院门没有再出现。他在普通纸上试画师父的脸，眉眼画了又擦，最后竟把老人画成了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

江觉入夜才上来，站在梯口，问他动了哪里。陆青给他看那段沟。江觉没有立刻看画，先将小布隔翻出来，说记起那是弟弟嫌自己总丢钱，缝得很牢，自己当时还笑他针脚比鞋底粗。

“他叫江丰。”江觉慢慢说。

陆青点头，喉咙像塞着一口冷水。江觉问是不是全想起来了便算好，他没有应，只将普通纸上那张不像谁的脸翻过去。江觉看见纸边蹭的墨，走到长案旁，指腹从院墙外虚虚掠过，始终没有碰。

“你也没全想起？”他问。

陆青说从前师父坐在门下，他总能看见，如今只记得石青磨得慢，老头子不准他催。说到“老头子”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正等自己说出一个熟识的称呼，却只能停在那里。

江觉将笛匣搁在凳上，笨手笨脚替他把水盂移开，腾出一块干燥处。他说自己不该抓那么紧，陆青低头，才发现腕上几道红印还在。两人都没有再说该不该。江觉坐了一会儿，吹了几句渡口小调，中间有一处怎么也续不上，便放下笛子，没硬撑着吹完。

夜深后，陆青把那个接沟的地方重新核了一遍，没有再添第二条水。他想将师父的脸画得更像，提笔时却先看见自己在草纸上留下的一排擦痕。他把那张纸折好，不再用它补边，收入枕旁，又伸手摸了摸枕芯里那条写过母亲名字的旧纸签。

窗外风过，画里的水细得几乎看不见。陆青吹灯时不小心将最后一点灰吹到了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拂去，黑痕仍残在皮肤的细纹里。隔着楼板，江觉又试了一次那段断调，这回只吹出两音，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