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的约

曹玉萤来问戏，先问能不能不让人追着新妇叫。

她坐在柳照照屋门边，手里一块素帕，绞过两回，话却讲得很稳。三月初六出嫁，亲迎的从外埠来，娘家几位表兄最爱热闹，早说要让新郎一进门便过三道难。她不嫌他们高兴，只怕自己被围在当中，想上轿也不能先抬脚，人人看她脸红，便以为自己想的也是这一件。

柳照照听完，问她想看的是什么。

“好看的。”

“哪一种？”

玉萤笑了一下，答不是十七岁的那一种，自己都已经二十，哪还好意思让人非替自己寻一个更小的来。柳也笑，听出她知道旧苑那一场，却没打算借那一夜的好事请来一场不用给钱的戏。

正月十六，河边比年初暖一点。玉萤家在隔两条巷的晒场旁，父亲替人看仓，母亲平日也接细活，她自己在书坊帮夹纸、理页，手指总沾干墨。这回想用攒过的一点请一段小戏，送自己出门，也让几位最爱逗人的亲戚能有个真肯停下来看的人。

她不是不愿嫁。陈衡二十三，在外埠做木匠，近年有自己接得下的小活，来时总先看看门边哪只凳脚松。玉萤嫌他一句话要想半刻，又真喜欢自己讲过的那一点小事，下回见，他竟还记得。婚后去外埠，有一条临水巷，她只去过两回，想到以后可以日日从那头回来，心里也会热。

柳照照望她，看见那一点盼，没有替她先算如今想得好，将来会不会失望。

她问节目放在哪里。玉萤说家门前有块宽处，等自己收好衣，出来便能看，不拖成一整席。柳让她领去，真的沿路走过一回：门前放轿，左边一片晒场，旁边过桥才向大路。若桌摆得太外，会占一半脚下，先得留通道，不让演到中间又抬一个担从几个人袖下穿。

玉萤听得很认真，自己拿小石在地上摆一摆，记住轿停的地方。

到了工钱，她没有等别人替报。柳说若三个人来，短段手舞、出门相送，合八百文；只她一人，则另改，不拿整班的价，让人回头才发现只有一柄扇。玉萤问三人是谁，柳答自己、小篱，再请曲桃娘，拍子先慢慢排过，不许到了那日才借一句大家都熟给人看。

女方点头，说回去同母亲讲，钱从自己的那份出一半，家里再添一半，不算另讨谁一笔戏。她自己也得让母亲知道，别三月初六才以为女儿收拾好衣还不出来，是里面又多等了半个唱的。

柳照照笑，答这话先说好，比请来的谁名大要紧。

玉萤走后，她去问小篱。

女孩听到出场，先站直，连原本在编的篾都忘了收。柳把话讲全：没有急转，不顶她的名字，也不躲在幕里替谁的眼神，不因是在村巷便可以敷衍，给别人看，总要将自己答过的那一段练得能走齐。小篱点头点到半途，又想起不该只点，问自己究竟站哪边。

“先排过再定。”

“我也有工钱？”

“有。”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接着又略有一点失望。八百并不似她想的出场便好多银，小篱还没问怎么分，柳已答自己三百六十、她二百八十、曲桃娘一百六十，衣和扇先用有的，谁要添，自己先看能不能负担，不让一笔还没拿到的工变成先要欠姑娘的绢。

夏靛听着，先问得站多久，歇处在哪，孩子脚如今虽消了肿，冷长路仍酸。柳答先从一小段排，脚若不合便改，不为工钱硬叫她去。小篱在一旁脸绷了一瞬，末了却主动说能带只轻凳，自己等的时候坐，不站着同别人争哪处更显眼。

母亲看她，慢慢点头。

曲桃娘答得爽快。她妹子去年十月那一回，拍子错过，自己至今想起还笑，可若这次真拿工，便不能只说笑过便算。她先问柳有没有鼓，柳道得再问龚，回头才算定，不拿他先前陪过几回，就当这一生哪一场都已替自己空。

龚万春听到三月初六，眉慢慢蹙了一下。

东埠春会，他前月已答应，头一日便在六日，不能让那头鼓也搬齐了，自己才说邻家的小戏更想去。柳照照望着他，心里先有一点怅，原来越是熟，越想他总有地方可来；可这回自己既真要教人走出名字，便也不能先让另一个人拿自己的旧名去挡已经答过的日子。

“那就不给你留鼓位。”她说。

龚点头，答只要不是为了恼自己，便成。柳笑，问自己难道连少一面鼓便怄到三月，曲桃娘在旁边也笑，说若用她那两片洗衣棒，不知够不够响。龚看她提来的两块木，叫先试，不是越重越好，轻拍若全埋在鞋底声里，也听不出谁该下一步。

他们真在河屋外试了一阵。

曲拍得重，小篱手一抬又先被吓停，龚替放轻；放得太轻，柳到末尾又听不清，曲自己也恼，问这两声怎么比一日洗三盆还难伺候。龚笑，答洗三盆只管水，眼前这两个人还都看着她，哪一声迟，眼先给她看得明白。

柳照照也笑，没让他一回便给安排完。她把手先给曲看，走到哪处有空，才叫她落，不用每一寸都填上；曲慢慢试，终于能从一声到另一声，中间不急着把自己也走完。

小篱站在窗边，等一回真的接住，先笑了。

三个人越练越近，柳只好让出去一点，免得袖碰衣。她看着眼前这一方小地方，想起旧苑台心原来那片最亮，只有自己知道该站哪边；如今两个人从她前后过，她非得抬眼看她们，才知道下一步还有哪一处能留给自己。

日头低下去时，曲回家收晒衣，小篱也要回棚。柳没有将今日试成的一回报作整支已好，让她们明日得空再来，今日先记住那一个空声，不用夜里独自多加转，把白日大家一齐做过的又改成谁一个人的难。

孩子应得很响，走到街角，又回头问姑娘，那日真的会叫自己的名字么。

柳照照抬眼，答会，小篱就是小篱。女孩站了一瞬，才笑着挥手，转过去时，篾鞋在石边落得轻，那一小段回家的路，好像也忽然多出一个自己真想走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