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女性世情长篇
篾篮里的十八两
酷无极 · AI创作 · 3319 字 · 约 9 分钟
夏靛把篮子递过去,门里的人却只接篮,不肯让她一同进。
“衣放这儿,晚些给你带出来。”
她没有松手。篮沿有一小段是昨日新补的,弯得不大顺,正卡在门人掌根。那人使一下力,没接动,抬头问还舍不得什么,难不成送衣也怕少一根线。夏靛说里头带脚布,须自己看过女儿左脚,把长的那截收回来,外人不晓得怎么拆。
那人答谁进来都这么说。今日尚早,木车等着,别卡在门边。
八月初五,天刚有些热。她从河埠来,出了篾棚一直沿向阳的墙走,背上已经汗湿。小篱五月托人捎过一回话,说里头学认鼓,吃饭不饿,她听过便放心,六月、七月换洗衣也只是送到门前。这回若不是昨日邻家的女儿看见柳姑娘已来,说小篱还在木垛边练,她大概也会照旧把篮递进,让孩子在里面过完这一天。
她听不懂转足的那些名,只听得见女儿旧伤还是会疼。
门人又催。夏靛将篮往自己身边收半寸,没高声,说自己就在旁边等,不占木车的路。那人见她让开,便去帮扶车,没有将话说死,也没有再给她一个能进去的时辰。
她站到墙下,先把篮子放低。手指一松,右掌靠下几道干裂便一起张开,疼得她想在衣上擦,布上却有灰,只好忍着,将手藏到篮背。篾编得再细,磨手的总还是那几处,她早已不大在意,今日却很怕见女儿时掌中都是粉,摸过新换的衣,孩子又嫌娘总把外头带进去。
门里传来笑声,她立即抬头。
出来的是个穿深色衣的女人,头上没戴昨日画像那样的花,手里拢着一柄长扇。夏靛先认出那双眼,随后才敢上前,叫一声柳姑娘。女人停住,目光从她篮子移到脸上,问是不是小篱家里人。
她忙点头,说自己是她娘,姓夏,名靛,染布那一个靛,字不会写,叫的人也不多。柳照照听得笑了一下,答颜色认得,她女儿今日穿的衣,便有一点像那色,只是洗浅了。
夏靛胸口一下松。衣是自己选的,原怕太旧,不像学舞的人该穿。她正要讲脚布,柳已经问怎么不进去。门人听见,赶紧从车边过来,说照陶管事先前讲的,学艺得清静,家里来一个抱一个,哪里还有人肯留心听教。
柳照照望了他一眼,说她今日找人,一块衣尚要看旧缝,换个人来便当她会认?
这话并不重,门人立即退半步,让出路,说自然不拦姑娘。夏靛走进去时,却仍觉得那条路是借在别人名字底下的,自己随时得还。
小篱在后院洗脸。她方才同别人搬凳,手上沾灰,嘴里还讲昨日那一只手该往哪里停。看见母亲,声音一下断了,先问娘怎么来了,又往柳身旁望,像怕母亲是被叫来领自己回去的。
夏靛将篮抬高,答脚布短了,来试。
孩子这才笑,跑近两步,第三步略慢。她看得见,没有立即问,先拿出换洗衣。衣里裹着一小包炒豆,小篱摸到,眼先亮,又不好意思当着柳姑娘拆,只用手指在布外数到底有几颗。夏靛看她嘴角那一点忍着的喜,原来一路攒过的问,反而不大讲得出口。
柳让她们到廊下坐,自己将扇放远,免得孩子碰翻。夏靛坐下时凳只占一半,小篱却靠得近,低头瞧母亲篮沿新补的地方,问这里为什么打结。她答昨日没挑齐,窄了一点,拆掉不如接。孩子用指头摸,说娘从前最不许自己这样接。
“给人卖的同咱们自己用,能全一样?”
“那你也不能总给自己留难看的。”
母亲愣一下,笑着拍她手。柳照照坐在另一边,听她们说,没有替哪一个接话。夏靛这才慢慢把小篱鞋带解开。鞋帮里垫的软布已经磨薄,脚踝下那一处比另一边略宽。她手指碰过去,孩子先想躲,望母亲脸色,又坐着不动。
“几时又疼?”
“转的时候。”
“平走呢?”
“有时也一点。歇过就好。”
她问一句,小篱便答一句,越答越快,到后面又开始说已经比上个月好。夏靛低头,手指仍压在布边,忽然记起十岁摔过以后,女儿也曾这么答。那时篾棚缺人,自己一日不做便少一日钱,孩子能走了,便真当已经好。
柳照照让她先别把带系紧,问进苑以前,那些转的动作可试过。夏靛摇头。小篱却在旁边急说自己从前看戏会跟着,都是偷偷,不敢让母亲知道;当初师傅看过手,说手软,眼睛也好,就该来。
“师傅是谁?”
“陶管事。”
夏靛说完,才觉得这个称呼似乎不大对。她望着柳,忙补一句,自己知道不是柳姑娘亲来验,陶说姑娘平日在外头,等秋日回苑,一看便知道谁肯用功。三月能成那句话,她在门外听过,没全敢信,原想着一年,哪怕两年,女儿也许就不用再同自己坐到天黑,只换来一筐筐叫人嫌毛多的篾货。
小篱低下头,用鞋尖拨石缝。
夏靛以为女儿嫌自己讲得穷,声音便轻了,说束脩已付十八两,交银那日陶请人称过,自己也按过手印。柳照照手在膝上停一下,问十八?她点头,答家里三年的工钱,只要真正能学进去,自己并没想赖着不出。
“怎会一气拿出三年?”
“不是一气挣的。”她笑了一下,“有从前攒的,还有姐姐借的。先前总说等她大一点,等明年再来,眼看个子这样长,再等,怕他们又说太大。”
她说得平常,小篱却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掌中的裂。那手比自己软些,掌心也热。夏靛将它拢一下,又放开,怕女儿从此只晓得自己欠家里多少,一抬脚便先看见那十八两,竟连想跳的那点高兴也全压住。
可她自己也确实会算。三年不拿去做旁的,姐姐那边还得慢慢还;若孩子真能出苑,到城里哪怕只得小角儿的工,也比河埠这一张低棚好。她来时想过,让柳姑娘一眼看见她手上多少茧,兴许便肯将小篱多留心一点。如今真坐在这里,又怕那茧看着太寒酸。
柳照照问这些日子家里看过几回。她答送衣四回,人是头一回见,既说定了不能来探,总不能今日答、明日便又不守。女孩在里面也须学听话,若自己一想便来,回头孩子想家不肯练,先前那许多准备才真成了糊涂。
“昨晚还想我不曾?”夏靛转头问。
小篱先点,又摇,脸红起来,说昨日忙着想那个手往哪边走。母亲心里酸了一点,偏又觉得好,女儿若真日日只想她,如何能走到比自己远的地方。她替孩子将松开的裤脚收齐,故意说果然有好东西看,娘的炒豆都只够排后头。
小篱立刻摸豆包,拿出一颗给母亲,想了想,也递一颗到柳面前。
柳照照接住,没有立刻吃。女孩的指甲修得短,右拇指一小段皮磨起,剥豆时只用旁边那一点。柳将豆放进嘴里,咬得很慢,问她若不去转,只坐着练手,会不会觉得白来。
小篱望她,很快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慌,忙答也不是,若真好看,坐着也想学。她说完自己都不满意,扯着衣角,问那坐着能不能也到城里去演。夏靛原想替她说别这样急,柳已答自己现在不能许。
孩子嘴角慢慢落下。
母亲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失望。她知道今日只看过这一回,不该开口便讨一个往后;可带着十八两的那三年坐来,真听见不能许,心里先空掉的竟还是自己。她将篮中剩的衣布重新理了一遍,好让手上有事,没叫那一下全露在脸上。
午饭前,陶盛从外院来,见母女同坐,神色先绷了一下。柳说是自己叫进来看脚,他便缓过来,说早知道姑娘用人,哪里会挡。夏靛站起,想讲往后能否每月看一回,陶却先问家里是不是又有谁听说秋宴,想托进来。
她愣住,答没有。
“我也怕这里变看热闹的地方。”陶笑,“学艺三年,早先的纸上都讲过。姑娘既肯看,做娘的该更放心。”
柳照照抬眼,尚未说话,小篱先站到母亲旁边,低声说娘没带别人,只一只篮。她说得认真,陶笑意便有点不自然,让她把新衣收回,去叫同伴吃饭,母亲若留,自己也不会少她一碗。
夏靛最终没留下。篾棚还有半批货,晚些要交,篮中衣已取出,带回的却不全是旧的。有一件小篱洗过的里衣尚没干,她叫先留,另一件肩上开线,自己拿回去补。孩子送她到门口,炒豆只抓在手里,没有又塞回篮。
她看着,忽然很想叫女儿同自己走两步,到外头没有人催的地方,将方才那句不能许再问明白。门里已有人喊开饭。小篱侧头一望,又赶紧收回,怕母亲看出自己也急着往里面去。
夏靛伸手,将女儿额前一缕头发压好,说脚酸便歇,别每回都说没事。小篱点头,手里豆包响了一小下,终于问娘借的银,是不是要自己以后全还。
她望着女孩。那一刻,很容易便能说不用,什么都不用她管,让孩子高高兴兴回院去。夏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答家里会慢慢还,你也先将自己那只脚带好,别急着替娘把所有担子都挑起来。
小篱听过,像懂了一点,又像只记住还不是今日。她往后退,朝母亲挥手,左脚落地仍慢。夏靛站在门外,手伸到半途才记起篮子还没取,转回去提。门人给她,让她下回先叫一声,别直往里走,她嗯一声,出了苑门。
走到街角,她打开篮盖,才看见女儿在旧衣中藏了三颗豆。一颗裂了,一颗带皮,另一颗完整,搁在她昨日补得不齐的那段篾旁。她用手指拨近,盖好盖,没吃,赶着日头尚好,往河埠送货去了。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李商隐《柳》及本站原创短篇《柳下旧舞衣》扩写。人物、地方、班社规矩及演艺场景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历史舞谱复原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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