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女性世情长篇
陶家的好椅子
酷无极 · AI创作 · 3038 字 · 约 8 分钟
陶盛最烦别人先问椅子。
卢颂跨进厅,料还未看,手便先拍到那张宽椅的扶手上,说这东西留在屋里可惜,若摆到秋宴席前,客人一坐便晓得陶家从前也有过规矩。他说着真坐了,宽宽的两边扶手将身子一收,舒坦得连背也往后靠。
陶盛站在旁边,笑道父亲坐惯的,自己不敢随便搬。
“留着人坐,便不算随便。”卢颂答。
话很对,他不好再讲那张椅子平日连自己都不坐,只让人递一盏不烫的茶。卢颂做木料生意,四十三,手背被晒得发硬,指腹却干净,一条细缝里也没什么木粉。他早不亲自开料,别人抬到眼前,他摸过,才有一个地方许放、另一个地方不许放。
八月初七,邹聿也一同来了。那人年过五十,不急着进厅,从院里绕一圈,先问哪几堆底下没垫平。陶盛答刚下车,午后换。邹将长袍下摆提起,蹲下,指头往木下插半寸,再抽出来给他看,指上有湿。
陶盛心里一紧,原来预备说的那几句客话全留在牙后,只能先叫人添垫木。邹没当面骂,说今日是八月,秋也照样会落雨。你拿冬天的干话哄木,木可不认你爹是谁。
他嗯一声,将这句听进去了。对方未必存心说陶仲庭,可父亲这两个字,每一回来都像一只先摆上桌的碗,他若不敬,旁人便说忘本;他若敬,碗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付,谁也不能替他端走。
父亲死后,他关过一次苑门。不是怕债主,是班里没活,散出去两个月,院里还坐着六个不肯走的人。有一个替父亲敲过二十年锣,耳朵背,见他来,只问明日几点起,手里锣早擦净,谁都不好先说那一个明日已经排不到了。
他给过米,头一回众人谢,第二回也谢,到第三回,便有人问既不演,何不将余下那几张好桌也卖了,多添两个月,等春来总还会有人请。陶盛当时望着这张宽椅,手已经摸到扶手,最后只叫人把柜中不成套的酒杯搬出去。
那些杯卖得贱,白白少一半。卢颂也是那时来的,看过苑后空地,说班不成,地也不必跟着饿。现在厚木薄板铺进来,昔日台上听过的笑、喊过的好,全让车轮一点点从另一头压回去了。
他并非不喜欢这声音。木车进门,便有人抬,有人称,有人认哪一批几时走。饭不会平白端到自己眼前,坐在屋里等名字的人也少了,哪根木坏、哪间铺要,终于能从他口中说出一个由他作主的准话。
只是每一根在他地上放着的料,并不都已归他。
卢颂喝过茶,提出秋宴之后那一批屋梁须按先说的日子给去,不要柳姑娘一回来,满院只顾铺席,倒把有用的路堵了。那批料若按时到南街,买主起屋,后面还会有两间柜;若误了,别叫他说旧班子有苦,生意就该等唱的人唱完。
陶盛笑着答不会误。邹在旁边补一句,别只答自己不会,到时候你帮工不晓得何处留、何处搬,也同没讲一样。陶盛便将管垛的人叫近,当着两人把东西两边的去路重讲一遍,哪里十八清出席,哪里仍留装车,画在地上给人看。
讲到西边,他的手停了一下。
柳照照正从那头来,衣袖向外拢着,像在避谁没扫净的细刺。她走得不急,看见客,先点头,目光落到父亲那张椅上,笑道这东西竟还没叫他搬去卖。
陶盛胸口一梗。她说得亲近,从前也确实曾拿那张椅子当父亲的一半威风。他笑着回还留一口饭,暂不至于先拆家。卢颂已站起,说姑娘坐,今日来得巧,正想问十八能否带两位南街人来,都是念过旧场的人。
她坐下时,手在扶手上撑了一点。陶盛看见自己的椅仍是那样宽,方才卢颂陷进去,像包进一堆厚布,轮到她,旧扶手的纹反倒全露了出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要摸她扇,父亲隔着一张桌喝不许,柳将扇递过来,说小盛还小,拿一拿又不会给吃了。
自己那时很高兴,此刻却不想再听一回。
卢颂问旧折柳可还照先前走,听说那一回袖从酒杯边过,杯中水连晃都不晃。柳照照抬眼,答杯是不晃,酒早给前头的人喝净,空杯有什么好晃。卢颂先愣,随后笑得在膝上拍一下,说自己到底让一件空东西记了这些年。
陶盛跟着笑,没插进去。邹只看着旁边的布帘,问十八台后既断了,人从哪里上。柳用手在空中比了新进路,先露半侧,再到中间,不再从后头一齐出来。陶盛听她讲,心里一阵踏实,初来那夜试步她仍肯认真,便不是只想拿二十两便走的人。
他让后厨多添一碟,今日客到了,姑娘也给尝尝新做的。柳没接这份热闹,反问门口那条纸几时换,那日卖扇的已经来问学艺,若真要收自己的学生,倒该先让她知道,免得她哪天一句没答,便在外头又多了一个徒弟。
卢颂还在笑,听到后半便慢慢收了声。陶盛最怕的也是这个,几句话原可在西厢讲,她偏要借别人坐着那一刻才问,像他这个年纪仍不能在自家厅里独领一句责。
他让人将纸拿来。
纸到手,他先折过亲授那一边,叫写字的人将这一条改作柳门旧法,不要再写得像姑娘会日日留苑。柳看着,没有点头。陶盛便让人把原条摘净,今日内换好。他望她脸,答这回可算自己讲明白,不叫她人在苑里,名却比人还先走到别处。
她道旧法若连自己都认不出,那也不用急着留。
这句让他脸热,却仍咽了。卢颂起身去看料,邹也随去,厅里暂只两人,父亲的椅在柳身下轻轻响了一声。她揉了揉左膝,问院里到底几个孩子,怎么家里的人进来看一眼也不成。
“四个正式交过束脩的。”陶盛答。
“扈林呢?”
“原先跟父亲的,不算这回。”
她哦一声,等他讲完。他答旧班留人总有个法,家里看得多,孩子便惦记回去,换衣、添饭、想娘,没有一日能静。父亲在时也是这样,哪一个不是从哭着喊回家,慢慢熬成能登台的。若她觉得这条太严,等秋宴后,几家自己来讲,再改也不迟。
“我今夜教她一下,明夜她脚还疼,不用等秋宴。”
陶盛听见她那一个她,知道是小篱,心里先松又先恼。四家合四十八两,最重的便是夏家十八,来时母亲再三问有没有真能挑中的机会。他答过手眼好,脚旧伤也未必不能练;如今柳只看一回,便将脚疼单独拎出,前头四个月他们做过的,像全成了连坐凳都不晓得的一群人。
他没把这口恼说给她,只答会叫扈林别催,先教手,不跑不旋,姑娘总能放心。她望着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说先照今日讲的做,不要她一转身又变成哪个孩子不肯熬。
他应下,叫人去把小篱那只凳搬回廊下,就在那里练,别再往垛边靠。柳起身时,终究没再追问几家共交多少,陶盛也没有将四十八两的总数摊到桌上。
他已付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父亲那笔旧欠先拿二十两去结了,苑后来一季转木场的租也付了;给留班老工的米、补台的料、几个孩子这些月的饭,没有哪一包银进来便能一直原封在柜里候着。十八宴上新客看得高兴,也许下一批木料便肯多订一份,事情便能接上。
他不愿想接不上时,门口会坐多少张只问自己的脸。
柳走后,卢颂回来,摸摸椅背,说姑娘到底还是有眼神,方才问一句,自己都觉得站到了年轻时听戏的台前。陶盛拿杯的手紧了一下,将茶换到客人顺手的一侧,答眼神自然有,不然怎好意思请各位来。
“你当真付得出二十?”卢问。
他抬眼。卢颂没有绕,说请人来是请人,不能末了拿木场尚有一批未结当银,叫自己听了半夜舞,还替欠着她的那半份说好。陶盛说到十八有自己的安排,不从客人的座上临时伸手。
卢看着他,片刻点头,答这便好。出去时还回头,问那椅若哪日真想出,记得先让自己看。他玩笑说得顺,陶盛也笑,等人走出厅,脸才慢慢放下来。
他将那张椅推回原处,推得比平常用力,椅脚擦着地响。扶手上有一小道新潮痕,是柳刚才掌心压过的,风一过,便淡,等他再看,已经辨不清。
写纸的人在门边问要不要连三月可成一齐换。陶盛拿着被折起的旧条,停了一会,说先不要再挂,等自己问过。那人走了,纸便留到他手里,亲授两个字被折在里面,外头只看得见柳照照的名字。
他没有把纸揉掉,压到父亲用过的杯盘下。午饭的碗已经有人端来,他拿箸,先从碟里夹一片嫩笋,吃过才觉得又凉又硬。外头木车催路,问哪边能走,他放下箸,自己跨出去,先将领车人往东边引,不许再往西角乱转。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李商隐《柳》及本站原创短篇《柳下旧舞衣》扩写。人物、地方、班社规矩及演艺场景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历史舞谱复原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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