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饭不用先排步

小篱先把一只空碗摆到柳照照面前，又拿回去，换了一只新的。

柳问怎么，孩子有点窘，说方才那只边上缺过一点，母亲明明早讲给自己用，自己顺手仍端给客。夏靛在灶旁听见，抬眼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别把一句谁不怕缺口便用，讲成自己有一只非叫女儿守着的破碗。

小篱吐舌，两只碗一并放回，最后反将新的一只留给母亲。

承熙十九年正月初五，柳照照已四十七，小篱也长到十四。篾棚放假几日，门前竹屑扫过，窄屋里头一次不见一担担将人挤到角里的货。夏靛请柳来吃饭，没设什么老师上座，只搬两张凳，自己坐得近灶些，好随时添热。

柳带了一小包糖，八文，不多。腊月十八，她给一场午席唱过短段，实得一百四十，另收喜袖四十，月末屋钱同日常米柴都交过，过年时手里还有得应一份往来。她来时没用新绢花，戴那只如今缺了一角叶的小的，唇上暖色却自己细细抹过。

夏靛看见，先夸颜色好。小篱在旁边接，答自己早就说过，姑娘现在不须先称粉盒是药。柳照照愣一下，问她怎么知道那句，女孩立刻捂嘴，夏靛忍着笑说去秋头回见面前，孩子们不是早传姑娘买了膝药，越跳越好，她来探一看，腿仍酸，便晓得总有谁听错一半。

柳抬眼，先要恼，想到那谎正出自己嘴，又笑得肩轻轻动。她说今夜不许再讲，否则这包糖自己先全吃完，小篱立即去护，夏靛拿锅盖轻敲一下，让她先吃饭，别一年长一岁，手却仍只会向甜的那头伸。

桌上有豆，有一小碟咸肉，还有一盆先盛热的汤。

夏靛给自己盛一碗，放稳才去添另外两只，碗没有满到端着便要洒。小篱见肉，先想快夹，望柳一眼，又把筷收慢，柳偏比她先夹一块，笑说自己是客，也饿，今日不必给她看全桌谁最会让。

女孩一听，真笑着去夹，三个筷头在碟上碰了一下，各自退开，夏靛说一回一块，不许把两块夹在一起，还装作自己只是手巧。话音未落，柳那块正好拖出另一小片，自己先抬眼同两人对住，末了仍老老实实将后头那片放回。

一屋人笑了许久。

吃到中间，小篱问母亲年后是不是还要接那么多整担的活。她脚肿那一阵已退，天冷长路仍酸，前几日只做坐手眼、慢慢走，不再一到夜里就躲着追旋；母亲也没因此便永远不让她学，只是白日要交的那一小把仍归她自己，不能一说上课，便将自家的那半份全推走。

夏靛答要接，米又不因为年节吃得好，便肯春天少吃两顿。小篱说自己不是不帮，只是若整日都在棚里，晚些又累，想再学一点也总像先拿累剩的来。母亲听见，手慢下来，先想说哪一家不是这样过，望着女孩脸，话到嘴边又只变成，等这一担交过，再看能不能将晚些那一点留出来。

她没有许以后日日都轻松，小篱却已知道这回不是只让她闭嘴。

柳照照在旁边喝汤，没有将两人的话全拉到自己这里。她知道小篱还想进城，也还羡那些脚能急转的，母亲也不会因为去年拿回几两银，就突然不怕以后没有一口稳饭。年饭能笑，不是她们从此再不会为晚来一刻相互生气。

夏靛吃一口豆，忽然提起有人来问，女儿如今也十四，过两年若有合适人家，总可先留意，不必满心只放在舞上。小篱的脸一下紧了，筷停半空，问娘是不是还没等自己往外走，便已替挑好另一处得留三年的院。

“哪一句就是挑好了？”夏靛也急，“我只说过两年。”

“过两年也得先问我。”

柳照照将空碗放下，没有抢着替母亲答问过，也没有叫女孩今日先懂事。她只伸手将桌沿的汤盆往里挪稳，别让两个人还没讲齐，先把一盆年汤全撒到地上。

夏靛看见那一小下，声音慢慢低回去，说当然得问，自己也不愿女儿哪一日才知家里已经替她点过头。只是做娘的想远一些，不必每一句都先当作要带她往里锁。小篱低头，过一会儿嗯一声，说那娘也别每次先让自己少想舞，再拿人家两字叫她只等。

两人静了一会，筷子重新动。

夏靛问柳，龚师傅初几走，她答这月还在城里，女儿铺初八便开，自己也去帮看过一回。小篱立刻笑，说那锅如今还咸不咸。柳抬眼，没想到她也知道自己那一锅，女孩忙说曲姨听见有人笑，说原来唱得好的人下盐也会手重，没说旁的。

柳照照知道她故意逗，脸仍热了一点，自己夹菜来堵嘴，夏靛却笑得很实，答如今好了，谁家菜咸，总有别人同她争一半，不再自己一个人说没事全吃下。

这回柳没否认，筷尖在碗边轻碰一下，笑着答有时那一半还是他添水才救回来的，自己嘴硬，也救不回原来那一勺盐。小篱听得向往，问怎么许多人总爱记这些，不像从前只讲柳姑娘台上有多好。她望女孩，笑说大概台上才一小会，锅在眼前倒要吃一整晚。

年饭过后，三个人一同收碗。

小篱拿新碗去洗，夏靛收那只缺口的，柳帮擦桌，擦到角上，手中巾被一小根细毛勾住。她低头看，女儿已经先拿来粗布垫住，让她从旁边过去，等明日再收平，不急今天拿刀追这一道。

天色暗一些，小篱从包里取新年写过的两个字，一个柳，一个舞。她不曾学得整齐，是照母亲请人写过的样描，描到最后，横竖都挤了一点，自己先觉得丑，不大肯展开。柳照照接过，看了许久，末了只指舞的一处，说这里人多，手脚若全往中间挤，自然哪一头都出不来。

女孩被逗笑，问难道一个字也得给别人留位置。

柳说她先别急着拿这句去念谁，自己昨日还将一个旧客名字写错半边，幸而那人只收一段袖，不收她一张字。夏靛在旁边看着，笑说会写便好，女儿往后认得她那一个靛，自己出去也能少解释一回染布那个颜色。

小篱点头，纸重新收起，不再因为今日只会两个便觉得全不值得。

出门时，母亲将剩的咸肉分一小包给柳，女孩要送，被她拦住，说今夜石阶冷，她自己认得路，明日还学，来之前再问。小篱答好，站到棚门边，看她沿河走出去一段，忽然喊姑娘，新的一岁也要穿那条暖边的袖。

柳照照回头，抬手应了一声。

风吹着衣边，暖色其实并不十分亮。她将小包拿稳，想明日早饭不必再出门买，龚若来，倒可以给他也留一点，别只让他记得那一锅咸，吃过好的又总轮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