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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酷无极 · AI创作 · 2843 字 · 约 8 分钟

腊月十八,阿栓把纸摊在饼摊后,余春婆先叫他避一避面粉。

冬日灶火旺,热气从锅边一层层出,纸角立刻软。青年忙将板移到远处,抬头看娘揉面,那双掌一压一推,面团翻得很匀。他前些日子替她揉过两回,手上没有旧伤也揉不成这样,原来日日看着的活,也不能因会使力便算会。

他把腊月最后几行添上。

三个月的水深并不都在一张纸,纸多,有的边上沾麻油,有的让雨点开花,有两张用得太薄,反面透过字,须拿到光下分。他想另誊一幅清图给师父,旁记却不能全塞进去,只能把每一段从哪几日量得的另写在外,图上留能让人来复查的点。

余桂从旁问写这样多,师父莫非还要考一遍。

阿栓摇头,叫帮自己压住这边。弟弟手上面粉还没拍净,直接一按,纸留两只白指。阿栓瞪他,余桂举起手道你刚叫压,又不是叫洗,余春婆在炉前听见,笑得忘了翻一只饼,闻见焦味才赶紧救回来,埋怨他们别在自己最忙的时候逗。

那一上午,阿栓只誊完三段。

午后他得去货埠。一个短程纸料船在寻合班引水,原引水焦守平留着,另需一人在前试水、报吃水余量,船不大,不穿螺口,只到下口再折回内埠。有人提过阿栓,船主却亲自到陶家问了旧事,听明白,才叫他来,不许带一封师父的赞书便算全部说过。

焦守平比贺伯年轻,鬓边已有白,手指很长。

他先看阿栓手里的纸,问哪几处这旬去过,没叫青年将旧船上怎样出滩讲一遍。阿栓指给他,讲东桩外那一片冬退水后新起的低沙,又讲硬湾早晨与午后所看的差异。焦听到不明白处便问,问完并不立刻说对,拿自己的旧记到旁边比。

其中一处两个人记得不同。

阿栓先紧张起来,几乎想说自己每日都到,焦道自己上回去是初九,问青年是哪一日。阿栓答昨日,话一出口,才想起这两条数本就不在同一天,风、水、停过的船各不同,未必定要一个对另一个错。他将两日分开写,焦看了,让约廿一上午再量当日的,不凭眼前纸上这几笔就送船走。

答应的只是一趟合班试引。

阿栓出了埠头,胸口仍热,走得快,差点直接往孟家跑。走到半街,想起晚间五处还没量,竹竿在旧屋角,他又转回去拿,等纸上最后一行落好,天已暗,绳行的窗也只亮一点。

孟听说有这趟试差,先问自己何时能吃上那顿说了两月的鱼。

阿栓愣一下,笑得嘴都合不拢,道试成了便去。她把一小卷用剩的绳放到架上,说试不成难道从此只许自己喝水,鱼并不在谁的聘帖里。他笑着改口,约廿二晚她若回来,去吃一小尾,别挑那种得两个人抬的。

孟指他包里的纸,道先放稳,门口风大。

湿损的旧图仍在匣中,已经不能拿来垫新纸。阿栓把新图平放,拿炭点下自己还未走明的一段,正是师父旧图没有的北支。那边有水车口,他只沿岸量到浅滩,出入船路并没试,画了一半便停,旁写所见日期,不用一条漂亮的线替后面那一片空先过水。

廿日收工后,他把最后十处记齐。

冬水冷,手比初秋更易僵,竹尾取出时往往挂一小条黑草。他在河边洗净杆,将水珠甩到低处,不朝过路人,随后回家,找出初三那张有大缺字的纸,也放到寄师父的旁记里。选了一阵,纸包比原来想的厚,他又抽去两张重复抄的,不把写过的每一滴墨都让别人背过江。

翌晨,挑果脯的行脚人到了。

阿栓在石桥头有熟带话人,问起枣湾,却恰是初秋同贺伯走过山路的那一个。行脚人这趟在临江卖货,未时过渡,北岸住一夜,廿二进村。他接图前,先叫青年包好外层,说自己肩上筐底有糖,纸若粘了,到了村里先得让老贺同蚂蚁抢。

阿栓用干纸再包,托的是普通问候与图,别压在潮物下,不求当日送到。

钱从自己零用付,行脚人收妥,说若遇大雨,自己便歇脚,别到师父门前图没湿,人倒跌成一身泥。阿栓应,送走,背起竹竿,去货埠等试船。

船主果然只装约好的轻纸料。

阿栓先同焦看载水深,自己的五处晨测也在往埠这一路做过,今日哪处同昨日不一样,他讲具体,不拿量满三个月当一个能到处用的凭据。船头有一名水手,焦守舵,阿栓在前报,到了硬湾外,岸上人叫余师傅,他心里仍猛地轻一下,差点应得过响。

下一眼,竿尾碰到新积的硬沙。

他立即叫缓,焦在后答听见,没有因青年刚受了一声称便怀疑他只是在做样。水手将撑杆抵到实底,船慢下来,阿栓换边复探,再将船头应让的方向报过去。船料没晃,内埠那排桩从旁边一根根移后,今次不靠一声好险再将一群人紧捆在一起。

午后回埠,船主只答下回有轻货再合班。

工钱照这一趟给,没有一面新旗,也没请他改日独带重船。阿栓收下,同焦把用过的杆、绳放回原处,去洗自己的竹。洗到旧白痕,他抹过一遍,痕仍在,便不再用指甲刮,只将水甩净,竿立到通风处。

廿二午后,新图到了枣湾。

贺伯正替方锦拆一只卡住的线轴,听见门口叫,先以为是卖果的人来取筐。行脚人进院,夸他这回真在,贺伯接到纸包,摸出里面平板的边,脸先变了。方锦看他一眼,取开自己正用的布,将堂屋最亮的一角让出来。

图比他从前画的疏。

旧图上有许多只属自己知道的短记,新图将时辰写得很啰嗦,岸名也大,像怕别人认不全。贺伯先笑,说这小子字还是往右倒,展开旁记,却一眼看见那个大大的缺,笑意慢慢收住,眼睛停在那里好一阵。

方锦问怎么,缺什么。

贺伯把初三风大那几字指给她,她认得慢,让他念。老人念完,她道没下便没下,这样冷的天,石边又滑,硬落下去还得谁大老远捞他。她说得家常,贺伯听着,却低头将那张纸压平,放在最上。

北支水车口是他没细探过的。

初七去螺口的小舟没到这里,三十六年江上来去,也总有他因船重、因差事、因觉得别处不急便绕过的一小片。如今那一段白在图上,有些小点正在沿岸长出,不是从自己纸上挪去的字,他用左指顺着,最后停在水车口外没接的一笔。

他想添个问。

笔拿起,右手一颤,墨先落到废纸上。他换左手,字写得更难看,只问此处有无横流,别急答,日后真看见再说。写完自己看,方锦在旁笑,说你也好意思专挑人家字往哪边倒,自己这一问都快坐到地上了。

贺伯拿远看,也笑。

阿栓另写一张问候,方锦认到自己名字,慢慢念了一遍。锦字写得拘谨,金旁一处笔粗,像有人照过范。她猜是留青教的,问这姑娘如今是否仍做绳,贺伯答有自己的单,不成天在阿栓身后等。老太太点头,将问候压在信匣内,同去年丈夫那几张归期不定的旧纸并排。

晚饭后,他们又看了一阵图。

贺伯讲小货合班,说纸上约廿一试,不知今次怎样,此信寄时尚未试。方锦听,没把一句约好当已经做成,叫回信时再问,下回有消息自然会来。老人点头,指北支,说来春涨水后想去一趟,看看那一段怎样同自己原先以为的不同。

他讲得有些快。

方锦先没拦,等他把几处想看的全指过,才问二月十五谁喂乌枣。贺伯以为她问平日,答自己,她便从针筐下取出一张订纱小纸,说春市开两日,朱二嫂早约了,那时她要去住一晚,不是当日赶回。

屋里静了一会儿。

贺伯看那张小纸,上头没有多少字,却同自己的图一样早就存在。他想说春水也许迟几日,又想说二月十五未必真走,两个也许在嘴里挤,他终于没拿出来,只问她住哪家,天暗了别独走山道。

方锦说同伴家的表妹处,床已问过。

她将小纸收回,起身去看马,提起水桶,走到门边。贺伯也起身,将桶从她手中接来,这回不必问是哪一只,盆在哪里,水应放多近。她站了片刻,没陪着跟去,转身到西间,点亮自己的灯,去翻春日要换的那一绺青纱。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6 章
  1. 一只不肯停的手
  2. 盐舟先看见的槽
  3. 信里少写的一句
  4. 红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马把菜吃了一行
  7. 旧水纹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张凳
  9. 最后一枚河钉
  10. 隔一层水的家
  11. 箱里不放旧泥
  12. 绕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边没有水声
  14. 红背心全是泥
  15. 没人肯先松的结
  16. 四条碎布
  17.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18. 他没有收下那张图
  19. 树上那一道旧伤
  20. 刀不再压在炮上
  21. 树根吃住一条缆
  22. 还须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给另一个人
  24. 鱼脊石边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军器
  27. 泥下的铜声
  28. 岸下那一点旧泥
  29.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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