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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信里少写的一句

酷无极 · AI创作 · 2649 字 · 约 7 分钟

信是用一片旧蓝布包来的,外头还缠着两根草茎。

带信的人早晨便到临江埠,在上头寻贺伯,寻到炮船,才晓得他一早去陶家结旧工钱。等贺伯午后回来,他已在客舍门槛上睡着,一只鞋脱到脚跟外,手却仍捏着那片蓝。贺伯叫醒他,他先护胸前的包,睁眼认过,笑说自己不过替人带两张纸,竟守得像里头有金。

蓝布不是信封。是方锦上回替他包冬衫时剪下的那一角,边上有两道针眼,他认得。捆纸的草茎却是新加,带信人说半道遇一场雨,自己的包皮进了水,扯掉外头湿的粗纸,见里面蓝布尚干,便拿两根草茎重新捆好。

贺伯接到手,先问家里怎样。

那人答都好,又想一想,说自己也没进他屋,只在枣湾磨坊见到贺铃,她拿出来托带,另塞了两只饼,饼已经在路上吃完,不好再让他看。他笑着将空手伸一伸,像怕老人真要找回那两只饼,贺伯也笑,叫他等一等,去屋里倒水。

倒到一半,信在桌角,他看一眼,壶嘴便斜了。水流到碗外,那人忙拿布擦,贺伯将壶往下放,碰着案边一声轻响。他忽然觉得今日这间客舍太窄,桌、凳、壶,哪一件都放在手不该去的地方。

带信人喝过走了。他将门推上,又嫌暗,重开一半,坐到亮里慢慢拆草。纸上字写得齐,是贺铃的手。女儿小时候他常不在家,头几张字也没看见,后来她写信来,已经是这样,一笔笔立着,连他最爱缩掉的弯也留得全。

开头说家里人都好,叫别先同人问病。

贺伯才笑一下,便听见檐下脚步。客舍主人来收洗过的衣,问这一件是不是他的。衣领补着两种布,他起身接了,主人看桌上信,笑道家书到了,今夜总肯早吃一点。说完便带盆走,他站在门边,看那人背影,心里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回乡这件事已经被全码头先听了一遍。

他没有接着看,拿信去找余春婆。

饼摊在桥头,过午炭仍红,底下并排两只破缸,缸沿架的木板总比别家多一点黑。余春婆一边翻饼,一边骂小儿余桂,说叫他削三根竹,不是替整条河削篙,长得连门都进不来。少年扛着两根长竹从桥下转上,后头一端扫到树叶,落了一头青。

见贺伯来,余桂笑着叫,忙将竹往旁边送,又险些碰到买饼人的耳朵。母亲抄起一块干布作势要打,他先蹿开,说给帆匠要的,自己裁短了她又要骂。余春婆气得笑,叫那便送去,别先在这里替人剃头。

贺伯将信搁到一只空碗下,等她忙完。余春婆给他翻出一张热饼,问收回了多少东西。他答还没收完。她又问那两只水尺,这么长,可也背回枣湾,让家里那匹马拿来磨牙。

“马瞎了,倒还认得什么能吃。”他说。

“瞎也知道你那一根啃不动。”

她将饼卷好递来,没问要不要。贺伯摸钱,她用木铲拍一下他的手,说先拿着,这一张边焦,别叫后头客人看见,自己还想卖好看的。他拿到手才发现只是边缘多一点薄脆,掰开,中间的葱香直冲鼻,肚里方才那点空便全活了。

余春婆见他望信,问方家嫂子催了。他答没催,只说屋要修。她拿信看,字认得一些,不肯替人念成另样,将正来送空筐的隔壁抄纸人叫住,说你嗓子闲着,替贺师傅念两行,别又扯到你家今年收了多少鸭。

那人笑着坐下,先念平安,又念乌枣夜里挤坏菜篱,早晨一畦菜只剩叶梗。马看不见,赶也赶不得,牵也总在原来的地方绊,方锦说若再不回来搭手,自己真要找人卖了,别等马被牵走,又说她不肯留。

贺伯低头吃饼,嚼得很慢。

“她每回都这样讲。”他说,“去年也说卖。”

抄纸人问还念不念,他答念。下一行写修屋趁秋晴,邻家的木料已送到,瓦工说九月末能腾手,三间顶先后拆,得留一处好放东西。贺伯听到这里,抬头问是不是她自己说有料。

那人指纸给他看。是贺铃代写,说娘同料行看过,钱还没全付,爹回来得先去认哪堆。贺伯点头,嘴里便开始同余春婆讲,旧屋有一间朝西,墙脚干,正该放回来的河具,另外一间隔给孩子们来住,不必把整屋全拆得找不到门。

余春婆翻着饼,说你家孩子不是早住自己家了。

“来一回也得有个地方。”

她道是该有,又将话停住。抄纸人等他说完,才往下念:“西间日头长,娘说搁织机,比原来灶后亮,明年自己也想接两宗——”

“后头便是这个,不必念了。”贺伯说。

抄纸人抬眼。他伸手去接,纸还没到,自己先笑,说零碎家常,念给人听有什么意思。那人也笑,松手叫他看,临走仍将最末一行指给他,是贺铃说两孩子都好,易谷这几日到磨坊当夜,娘送来那包豆,已经收下。

贺伯将信折回。西间的字被他折在里面,纸角却压不整齐,翻一半又弹出来。他再压一次,将饼搁在膝上,才想起自己把方锦寄来的蓝布留在客舍,没有一并带。

“你倒还没说哪天走。”余春婆问。

他答最迟十五。两根尺交清,旧图有几笔再同阿栓讲明白,走前还须去取存放的那一小包钱,路上带多也不好,只拿够回家用的。二十四贯积在手里这么些年,方锦收着十六,自己存八,一文也不是今日才有的,竟到说要花时才觉比挣来更陌生。

余春婆道她若已经看料,便别迟。贺伯看她把一个饼翻过来,问阿栓最近是不是总在夜里不睡,昨儿眼下有青。她先答不知道,随后又说前夜是给新背心收边,灯小,缝到半夜,自己骂过。那衣从买来便宽,怕上船挂绳,他偏不肯换,非说红得好。

“成了新差,便认不清自己从前的鞋。”贺伯说。

余春婆手里的木铲停一下。

她将饼移到一旁,眼睛并不看他,只说儿子等这一日久,自己知道他心急,贺师傅也知道。他从十二跟着走,回来有一阵总在睡梦里背水深,翻身一嘴泥话,自己夜里听,起先怕,后来习惯,倒还得靠他的梦晓得江上又去了哪处。

“如今叫他真去一趟,也好。”她道。

贺伯捏着余下半饼。他不是不知道阿栓该有自己的船;说这话的人不止她,阿栓自己也说,陶四也说,他每回听都明白,只是听到红背心和认不清鞋,话便自然从嘴里出来,像还想抓住什么站在对面,让别人先别把一切搬走。

余春婆又翻下一张。油香一起,她忙转头招呼客人,讲明有葱无肉,不肯因人多便让谁以为价钱里还多算了一样。贺伯坐着听,忽然问她今后还自己出摊么。

“你要替我站?”她笑,“先别把饼当你那一层层水来量。”

“我说阿栓挣得多了。”

“他挣他的。我这口锅又没跟着他上船。”

说话间余桂空手回来,袖上挂一缕刮起的竹皮,母亲叫他洗手抹案。少年怕烫,把指尖在水盆里缩两回,旁边买饼的姑娘笑,他便故意将抹布拧得响,脸红到耳后。余春婆没再顾贺,先让小儿将碗搁得远些,免人转身碰掉。

贺伯将半张饼吃尽,把膝上的碎末拢到掌里。信角沾了一点油,他擦了,反而晕开,像一小块浅黄的水。他看着西间那两个字,最后没有再往折痕里推,拿空碗压住,向余春婆借了一截炭,想在信背写自己十五回。

炭到了手,他落下一个十,指尖却在下一笔停住。旁边余桂正将他让出的矮凳搬去给客人,他的包还搁在凳脚下,少年绕过,没有叫他起。他慢慢写了五,字歪一点,仍认得出,等着手上的那点抖过去,才将炭还回去。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6 章
  1. 一只不肯停的手
  2. 盐舟先看见的槽
  3. 信里少写的一句
  4. 红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马把菜吃了一行
  7. 旧水纹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张凳
  9. 最后一枚河钉
  10. 隔一层水的家
  11. 箱里不放旧泥
  12. 绕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边没有水声
  14. 红背心全是泥
  15. 没人肯先松的结
  16. 四条碎布
  17.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18. 他没有收下那张图
  19. 树上那一道旧伤
  20. 刀不再压在炮上
  21. 树根吃住一条缆
  22. 还须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给另一个人
  24. 鱼脊石边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军器
  27. 泥下的铜声
  28. 岸下那一点旧泥
  29.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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