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一個人的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5 字 · 約 7 分鐘
四月初二天晴,顧青照約叫了一輛小驢車。車主以為她們要往城南趕集,聽說要到近郊蘆灣,只為試走一段棧橋,先愣了一下,仍按往返報了價。沈素拿著自己的淺褐色帽子,從門裡慢慢出來,見顧青往車上鋪了三層被子,問她是不是想把床也搬走。
顧青說車板硬。祖母伸手按了按,把最上頭那一層撤下:「這層墊著,腳夠不著下邊,才更晃。」顧青還想塞回一條舊毯,車主已放下踏板,扶著車轅等。她只好先讓老人上車,自己將剩下的被子摺成低墊,四周用布帶繫好,不讓它在板上滑。
出了西門,車輪壓過一截碎石路,沈素吸一口氣,右手按住膝。顧青立即問要不要回去,老人抬眼望城門,不答這句,只讓車主慢些。這麼一來,往常不到一刻的路走了近兩刻。顧青付錢時看車主臉色,以為他會嫌,車主卻只說回程等她們到午後,不必急著趕到橋邊。
蘆灣離江南還遠,水邊只有新蘆尖和成片黃褐色的舊葦,沒有荷花。沈素站在岸上,迎面的風吹起帽帶,她伸手按住,像個頭一回出門的人,卻偏要裝出早就見過的模樣。顧青看她望水的神情,沒拆穿,先去打聽今日靠岸的客船。
掌船的婦人讓她們看看艙。船艙低,進門要彎腰,床鋪不過幾塊寬板,夜裡可加草墊,不是家中炕。顧青眼裡先見所有不方便:門檻、廁所要繞到後舷、吃飯不一定正熱、搖晃時水碗擱不穩。她一件件問,問到婦人站起身,說若這些都不能受,莫去,免得到半途相怨。
沈素卻問船上哪裡能靠背,夜裡去後頭有人掌燈麼,自己能否花錢請加一塊腳踏。婦人見問得實在,便領她到靠裡一鋪,讓她坐一會。老人將腿緩緩伸直,坐了半刻,起來時還是僵,扶著顧青肩頭才站穩。她沒有說船舒服,也沒有因此立刻說回家。
上岸後,兩人往棧橋盡頭走。那裡能看轉彎處的水,近處木樁上有一隻鳥,顧青叫不出名。祖母望著那隻鳥走得快了些,半里不到便慢下來,手扶護欄,額上出了汗。顧青要扶她到橋頭小棚,她說先站一站,站過又坐到一塊沒人的石上。
風將她的白髮吹到唇邊,老人用手撥,手指卻抖得撥不俐落。顧青本已取出水,見她還在揉右膝,終於道:「若到了南浦也是這樣,怎麼辦?」
「就也是這樣。」沈素喘勻一口氣,「我沒說到了南邊就有一雙新腿。」
顧青沒再出聲,蹲下來把祖母鞋上鬆了的帶子繫牢。她從前想像過荷葉連天,也想像過老人高興得忘了疼,唯獨沒想過高興與疼可以一同留在石頭上,一樣也不少。鞋帶繫好後,她沒立刻拉老人起來,而是在旁邊坐下,掌心貼著曬暖的石面。
棚裡有賣熱水與麥餅的,爐上一隻陶壺冒著熱氣,顧青買了兩碗水。沈素伸手取自己的錢,顧青差點按住,又縮回,只說這一回是自己請她出來,水由自己付。祖母應了,等隔壁賣青梅的經過,卻自己叫住買了三顆。她挑最小的一顆遞來,顧青接下,酸得皺起臉,沈素看得滿臉笑。
她們在石頭上歇著喝了水,才走到盡頭。那隻鳥早飛走了,木樁空著,水仍一陣陣撞來。顧青說早知道方才就該走快些,沈素搖頭:「牠本來也沒答應過等我。」她說完便笑,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像個愛在人前顯擺閱歷的老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空樁。
回程的車沒停在橋頭,得再走一段。顧青起初想叫車主把車趕近些,對方說前面泥軟,車陷了更麻煩。她看一眼老人,又看那段短路,問祖母能不能走。沈素說能,走慢些。她便不再望著遠處一遍遍計算,只替老人提著帽子,走到半途,讓她靠著樹停了一回。
回家當天,祖母膝蓋果然更疼,夜裡起身須扶床沿。顧青熱了水,用布包好熱石,試過不燙才放到膝旁。沈素靠著床,說今日走多了,不是車都壞,也不是自己全不能去。她說這些像怕顧青拿這一夜做決定,顧青卻先道:「明日不出。後日再看。遠路還得多備停的日子。」
兩天裡老人沒做花,顧青也沒有用今天歇息換明日多做一份。她獨自完成羅宜下一批的定色,粗梗由小滿照約送到。小滿問橋上好看嗎,顧青說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只一段水,一根空木樁,走著卻挺費勁。祖母在裡屋聽見,插嘴說有三顆極酸的梅子,顧青一顆都沒剩。
初五,顧青去南埠重新問價,不再只問兩個人來回要多少錢。她問能否在石峴停一日,若改搭下一艘船,原來的船費怎麼算,便宜的艙位離後舷有多遠,夜裡有沒有現成的欄杆。船家說分段搭船比直達貴些,也不一定每回都有內鋪。她把最省的那一列劃掉,留下幾種可以接受的,又問清若一兩日等不到船,就在岸上住下。
她去過兩家船行,回來帶的不是一句保證。順水五六日,逆水七至九日,天氣不好更慢;停船處有腳店,卻不是處處乾淨,也不是處處可以借灶。她將這些說給祖母,老人自己挑了夜裡容易扶著起身的艙位,少看一處岸景無妨,不能為了便宜讓她半夜踩空。
問話時,顧青提到父親當年在貨船上的事,聲音一低。她並不常提,怕祖母聽了難過,也怕自己從此連岸都不敢靠。沈素卻道這回是客船,載什麼、走哪兒要照眼前看,不將從前那場事一遍遍塞進每一隻船。說完老人把熱水遞給她,手指碰了一下,沒有說只要心正便平安。
顧青照著船艙裡狹窄的地方,在自家地上用繩圍出個樣子,放一條凳,叫祖母試著背靠牆坐。沈素坐一會兒便說腳下懸空,須有東西擱腳。她找來舊木匣,太高;換小磚,太低;末了將木匣拆去一層蓋板,腳穩穩踏上去,腰才不再懸著。窗邊那條原要收進行李的厚被卷,也得比她想的細一半,才不會擠得腿沒處放。
兩人試著試著,竟將半間屋擺成一艘沒有水的船。陳嬸進門,先跨過地上的繩,問哪一頭是岸。沈素舉著碗,說要喝水先付船錢。陳嬸當真拿一枚錢拋來,被顧青接在掌裡,她們笑過,仍坐在那條凳上量起夜裡轉身要多寬。沈素伸手去扶桌角,顧青便在紙上記下那一側夜裡必須有地方能抓,沒有因為這點笑聲就當試過一回便沒問題。繩收起時,地上留下薄薄一道灰,老人腳下那個削矮的木匣卻留住了。顧青把露出的釘尖錘平,用布包好兩角,讓祖母又踏一回,才收入要帶的物件中。
初六的傍晚,她們又往城門外走了小半里。這回不僱車,走到一株柳旁就停,祖母坐下,顧青去旁邊鋪子借張小凳,回家前照樣還。風比蘆灣那日暖,老太太自己把護膝鬆了半圈。顧青想替她重新縛緊,看她正伸腿活動,便抱著凳等。
那晚吃飯時,沈素將自己的錢袋放到桌上,只讓顧青摸摸有多重,沒倒出來,說出門時這是她的,不算藏起來不給家裡用。顧青手指碰到錢串,想起許多次覺得所有負擔都在自己肩上的時刻。她把錢袋推回去,說先各自放好,等數路費那日再一同拿出來。
初七羅宜來驗第二批十朵。顧青打開盒蓋,芽綠比第一批淺一些,先前試過不褪色,扣後的短尖也照說好的改了。羅宜看完取走,付了二百文,顧青先分出小滿的工錢、樣錢和下一批的料錢,才把餘錢放進出行的包裡。她沒為去蘆灣多花的車錢懊惱,卻把那夜額外買的熱水和第二天歇下的工夫另記在一旁。回頭一看,祖母正戴著花帽坐在小竹簾後,手指沿著帽邊摸到那道暗扣,自己解開,再重新扣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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