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箱裡不放舊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404 字 · 約 7 分鐘
新箱上的泥印怎麼也擦不乾淨。
阿栓用濕布揉過一回,木色反而深了一圈,像那一隻手仍按在那裡。他把布擰淨,想再擦,錢六在後頭叫,說躺板不能總這樣頂著柱,段伍長的腿還沒搬穩,等他來指哪一頭能退。
他便將布扔到箱旁,先去抬板。
段秋生已經上船,腿夾得直,身下的厚墊壓出一道深槽。抬他的人原想快些,過卸貨口時一人腳高、一人腳低,竹板輕輕一錯,段的臉便白了,嘴還在說不妨,石敬從旁邊罵了一句,替他把那句不妨截回去。
藥婦讓人等穩,先把兩條擔帶放平,足邊添一小捲軟布,免落板後腳跟又懸著。阿栓站在近處,手上托一角,明明做的是添墊,竟比初六握絞柄時還怕那一角突然壓痛別人。
田九坐在另一頭看他們搬,手指攥著被角。等段躺穩,他才低聲問這一排會不會一直晃。錢六笑他,船哪有不晃的。阿栓聽見,先說今日風不大,出埠以後簾腳會收緊,人別老站起來,後頭有人照應。
田九沒有全鬆開手,頭卻朝他這邊轉了一點。
阿栓走到舷邊看吃水。人已到齊,二十四名,荀又從頭對過一回,不以包袱或空擔帶代人。他自己、岑、荀、錢六、馬捷一同起身時,船有了一回很慢的偏,水在木邊貼著,近處浮的碎草沿船身滑到尾,再被細渦收進去。
樁上的水記同船邊不在一處,他拿細桿比,記在自己的小紙上。吃水比空桶船深得多,這本不必別人再教。初七鹽舟過魚脊時,他腳下仍有空,若把眼前這一層木腹送去,同樣的斜角未必夠,尾舵也不是盧七那一根細篙。
岑廣泰從前艙出來,問怎樣。
阿栓說滿了,留給人走的地方都夠,藥水也裝好,問今夜是否仍須到營埠。岑答軍帖寫明十六卯前,到了再等人點,不能連進港都要等到對方已經站在岸上。阿栓指向下游,說若按主槽繞烏洲,夜裡那處明礁須停,至少遲一日,不是天黑前多撐幾篙能省。
岑臉上的那道紋慢慢深了。
他問近支可走過,阿栓道走過小舟。這個小終於說出來,聲音比自己原來想的低。岑朝滿船人看,問水究竟夠不夠,別老說什麼小舟,臨江這一帶人敢取近,不就是因為有熟水的人引。
阿栓望著舷外,指尖在桿上收緊。
他本該說自己尚沒把全載船的水線同那條舊槽一寸寸比過,也該說賀伯只讓量,沒許走。他能說出一半,已覺得胸口發緊,另一半若再講,岑面前那塊從初九開始替他騰出的地方,似乎便要重新放回賀伯的名字。
「進了口還須再看。」他答。
岑點頭,說那便到口上看,真不成再另說。年輕人聽見這句,心裡竟鬆一下,像一件該在岸上定好的事,被容許挪到前面那片水裡以後,便不再壓在眼下。他回身叫收岸上的厚跳板,留船用的兩塊另綁穩,出水後別再拿來堆包袱。
孟留青來時,太陽還在場邊木堆上。
她帶的不是一個人能扛的粗纜,繩行兩個工人跟著,將最後兩組索送到原來留好的柱旁。岑照數看過,不讓馬上同濕舊纜混成一團,馬捷便解一角帆布墊底。孟蹲著看接處有沒散毛,阿栓想蹲在旁邊,她先叫他去看船上,別兩個人都讓送貨的等一句誰說夠了。
話說得尋常,他卻覺得連她也只當自己還要人提醒。阿栓起身去交數,交完回來,孟從小籃裡拿出兩隻餅,一隻給他,一隻仍包著,說這隻夜裡餓再吃,別為船上有個鍋便總等熱的。
他問她不吃麼,她答早吃過,又問手怎麼紅。阿栓低頭看,原來方才抬板時磨掉一層皮,自己沒覺察。她想拿水,他說不必,這點熱一會兒便過去。孟便沒有拉過他的手來查看,只指給他看錢六腳邊一團散繩,叫他提醒人收,自己背上的長纜若掃著它,人又得絆一回。
她要走時,向新箱望了一眼,說好看,昨日木色還沒這麼深。
阿栓的臉先熱,答沾水了。孟道船箱總要沾,蓋得住便成,別把剛抹過的濕布塞在衣邊,他側頭看,果然自己那塊布壓在箱角,濕印沿著木紋向裡走。
他撈起布,開箱拿出最靠邊的舊圖。
紙角碰到濕處,原先乾了的泥被蹭得軟了些,沾在新換的衣包外層。阿栓低下頭,忽然只看見這一小團黑。今早賀伯站在箱前的那隻手、岑問他走沒走過時的那一眼、從前無論到哪條船上都先被叫小栓的聲音,全在這時擠到了一處,他竟連這張紙都不想再沿著舊摺痕打開。
孟問是什麼圖。
他答舊的,過兩日自己重畫,伸手將紙向外抽。舊繩圈跟著滾到甲板上,他拾起,先捲到自己那張小紙外,那上頭有十二日外港柳根的新記,是自己畫的。舊圖沒了帶,捲著也鬆,他就拿著它下了船。
岸下有一片廢篷,木工拆下擱在這裡遮雨,邊角全是灰。阿栓把舊圖壓進篷布與一段朽木之間,手一放,紙便自己散開一角,螺口的舊彎露出來。他看見了,腳仍向後退,彷彿只要再離半步,就不必一回回向紙上的師父說明今日要去哪裡。
孟跟到踏板邊,問不收了麼。
「不要了。」他說。
她往那邊看,先道可別扔水裡,河裡又不缺這一點。阿栓應一聲,站在原處等她再說,心裡又盼她別說。孟沒有去替他拾,只問明日交船以後要不要送口信,家裡若等,不如出船前先同母親講好。
他說已經講了,葦市到便捎人回來。
送繩的工人催,孟轉身去搭手。兩人抬空繩架,先繞過一處突出的木,她的腳步同一個人齊著,背離他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再回頭說一句別忘晚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沒聽見,走到船側,又忍不住望了一回。
阿栓上船,先把自己的小紙放回箱裡,舊圖原來佔的地方空出一線,衣包往那邊推,便齊了。他把兩隻餅分開,一隻咬了,蔥香和在母親攤邊吃過的不一樣,像多一點胡椒,另一隻貼身收著,不叫錢六來借。
後頭號令響起,荀問能不能離。
岑已繫好舊甲,腰刀收在一旁,點過軍帖,又朝阿栓望。年輕人把口裡的餅嚥下,喉嚨有點乾,拿水喝,水瓢在唇邊碰一下,聲音清脆。他想起田九聽見鍋聲的那一縮,將瓢輕放,舉手叫先解前一道,後纜等自己說。
船緩緩離開岸木。阿栓站得穩,腳下並沒有出錯,錢六收回纜尾時還朝他笑,說余師傅,這回便真由你帶去吃葦市那碗熱的。阿栓答走得穩便有得吃,聲音竟同師父往年喊過的一句很像。
他沒向廢篷那一面再望。
到了下口,主槽的水還亮著,螺口支汊的入口卻先被蘆葦的影子壓暗了一邊。阿栓站到船艏一側,手裡的探桿輕輕碰著指背,岸上熟悉的那段街已經過了,余春婆的攤子也看不見了。岑走到他身後,問先從哪裡轉,他看見兩股水在前頭匯合又分開,隔了一口氣,才抬手指過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