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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江湖世情長篇
水线画在墙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660 字 · 約 7 分鐘
埠头的水尺少了最上头一截,姜迟走到跟前,才知道自己白记了一夜该问的话。
管渡的人在新桩上刻线,旧尺搁在脚边,两者还没对好。他叫她等,等到一位背菜的妇人都过去了,她仍没问出今日去梅垣的水合不合。那人将湿绳抻直,说看昨日不成,昨夜又落一场,河不照人回屋的时辰停。
姜迟听这话耳熟,站在木桩旁,自己先向上看了一眼。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仰头,手里一小片沾了白泥的木,不够高,父亲让再踮一些。她恼得几乎把泥抹到他袖上,说昨日都画过了,今日怎么还要画。
那年她十岁,住在梅垣东水门边。屋子只一半归人,另一半常放等换的绳与旧木,雨天闻得见潮,晴天也不全散。母亲已经不在,父亲替她束头,总习惯把结打得很实,早上扎好,到午后鬓边便绷得发疼,像自己的头发也要跟着一条船去顶水。
那天城里有棋会,她在半月前便听见,谁能到里院坐,能看见两张从外地运来的好棋盘。父亲姜聿也想去,前夜还同她猜摆在哪张廊桌,清早却被一截漂来的断树留住。那树挤在水门侧边,枝杈不肯沿槽走,一会儿碰台,一会儿又往正中偏。
“它又不会下棋。”她蹲在台上说。
父亲正在下头试长钩,没回头,只叫她把白泥添一点水。她嫌慢,水倒多,泥顺木片流进袖里,一道凉从腕爬到肘。姜聿抬眼看见,先笑,自己笑完才将干布递来。她不肯接,说城里人已经该排到外头,他便道自己也想看,不是专同一棵树在这里结亲。
旁边的闸役范栖笑得钩都握不住,树枝借水一转,恰好又顶回去,两个人连忙都收声。姜迟看着,原想说活该,见父亲脚下一滑,自己的手却先把布抓紧,直到他踩稳,才又敢将那点恼拾回来。
树终于被牵到侧槽。姜聿没立刻让它出去,先同范栖看下游,有没有舟正从另一头过。女儿伸头,想替喊,父亲用沾泥的手背挡住她额,说这里听见的人不等于那边的人,她向水口叫,声撞回来,自己还当喊得很齐。
他们等了片刻,范栖朝远处挥布,姜聿才去检修台。台边石槽里有一段露头的扳木,女儿认得,小时淘气常拿鞋尖蹭上面的青。父亲先把脚边碎枝拨开,踩下扳木,左边的索才肯往回走;主槽里一排湿木缓缓升起,带出细细水线,把剩下的零枝留在上游。
“不是这根让船出去?”她问。
“船得走那边。”父亲指右索,“这道只拦木。你若把它们认作谁颜色鲜便先拉谁,范叔今日又得陪树吃午饭。”
范栖说树太瘦,自己不爱,还是叫姜家的大棋手来。父亲没让女儿抓索,只带她站到干处,看那排木升到哪里便止。她见水仍从木间走,原先以为一提就能把整条江关上,心里有一点失望,嘴上便问那做这个还有什么了不起。
姜聿正要答,鞋边一块小木忽然让水推过去,转眼卡在两根栅木间,再没向下。他低头看女儿,什么也没说。她便更不愿替他承认看见,转身去画水线,白泥压着木片,一道画低,一道又高,墙上像先被一只大鸟胡乱抓过。
父亲过来,拿指头在旁边点一处,叫照这儿。她急着抹去坏线,袖口拖在湿墙上,原先扎紧的头发也垂下来。姜聿伸手要替她塞回耳后,她躲,说别又把泥抹到头上,父亲看自己掌心,只得把手收回,叫那你先别抬头,泥掉下来还得怪这面墙。
她终于笑一声。墙上新水线画好,旧的还留着,去年夏天那一道比她的头高许多。姜迟看了一会,问那么高的时候人在哪里,父亲答上台阶,再高便上另一道,东西别摆在自己只够伸手、却来不及再跑回来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的棋子全搁床底,忙问那里会不会进水。父亲望她一眼,说家里那块床板便是自己先垫过的,她如今晓得问,倒不枉他去年一个人抬得腰疼。女儿正要反驳自己也推过一头,范栖在下头叫,两人没再争完,姜聿又得走。
台下有一道短检修沟。平日水浅,父亲可站在出口,以长钩将里面的碎木掏出,不必绕回正门。她有时帮拿空筐,只能守在出口,不许向里钻。那天一小段木从沟里漂出来,贴着边走,她拿脚拦住,捡到筐中,得意地朝父亲扬,姜聿先问带不带钉,她翻过两面,才敢答不带。
忙到日偏,两人才去城里的棋会。她走得急,父亲的鞋仍半湿,在石路上一步一响。门口早排满人,里面那张外地棋盘只看见边角,姜迟跳着望,越跳越看不见。父亲把她抱起一回,她总算瞧见,盘中一块黑刚被提走,旁边抄谱的人提笔,将空处点了一个单圈。
“不是两个圈?”她低声问。
姜聿在耳边笑,说那是爹自己怕记混才用,旁人有旁人的法子。她立刻嫌自己问笨,叫他把自己放下,不许再笑。父亲依言放,站到后头,女儿却听见他仍在同身边人说方才那手可下,换个眼前的也未必能接出。
那人回头请他进去说。姜聿脚步已经抬起,女儿以为终于能跟着到内院,眼也亮;门边管事却指父亲鞋下的湿,说这边先擦,方才全是人走的地方,不便踩。父亲低头看,慢慢退出来,取草刮鞋。姜迟去拉他,说不看便不看,回家一样有盘。
“我想看。”姜聿答。
他没有因那一句便带她走,真把泥擦净,湿痕在鞋面留了一片。他从人侧挤进去,她只好跟着,在最里头找到一个不大妨人的角。父亲同人讲得起劲,有一句自己方才也想过,却没来得及说,等他终于转头问女儿如何,她已经冷着脸,答不知道。
有人向姜聿借扇,他没有,只把随身那块写水数的薄板递去,给人垫膝。女儿认得板上新旧两列数字,恨不得全用手遮住,仿佛旁人看见他是管水的,方才那一串讲棋的声音便不作数。借板的人却反过来问他,既在东门,可知今年泊舟该留多长的缆。父亲真同人算了一回,手指在盘外比,没觉得提到水便须把自己会棋的一面先藏起来。
姜迟站在旁边,等人走了,才问既会,那为何不早些来这里。父亲望她,说这里有好棋,家里也有要看着的水,自己没有多出一双脚。她并不满意,想着将来若轮到自己,必不叫断树先把一场棋抢去。那时候她说得很笃定,连父亲眼角一闪的倦也没看清。
直到散场,姜聿才又问她恼什么。她不肯说自己也想被问,走到街角,闻见蒸蟹香,步子先慢。父亲就停下来,摸钱,买回两只最小的,用薄叶包着,父女蹲在墙边剥,谁也没提鞋上的那一片泥。
蟹脚硬,姜迟掰不开,父亲拿自己的换。他原先爱最大的那一只钳,换过去以后,手指仍向女儿碗沿伸一伸,最后只把掉在地上的叶捡起,放到旁边空筐。她看见了,犹豫半晌,终于将钳里较长的一截递回去,两个人便对着笑,指间全是碎壳。
柘津埠头一声篙响,把姜迟从那一处墙角带回来。新水尺已刻好,管渡的人叫她看,今日比昨夜高两指,去旧城的舟要等另一回放行,不是眼下交钱就能走。她应一声,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袖口,手心竟也像沾了那年没洗净的白泥。
她问放行以后哪家可问,那人指向靠外的七条船,说旧东城一路他们走过,旁家认主渡还成,若要认废水门,先问潘家的女船主。姜迟沿他的手望去,一个女人正站在低篷前骂孩子把浆洗的衣当作遮船的布,嗓音很远也听得清,她却先记起父亲那句想看,将自己的脚从原地慢慢挪开。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凍結詩庫署佚名的《阮郎歸·春風吹雨繞殘枝》及原創短篇《雨停以後再落子》擴寫。人物、江城、制度與水門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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