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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江湖世情長篇
靴底没有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571 字 · 約 7 分鐘
姜迟认出缺口以前,先认出了那一圈盖沿磨过的亮。
小时候她觉得父亲那只棋罐太旧,想拿布把一边黑印全擦掉,擦了半日,颜色没去,反磨出一道比别处浅的光。父亲笑她替一只盖也洗起脸,后来每回见这道,便说姑娘今日若又偷偷掀过,自己不用看子,也知道谁先动了手。
如今那道光隔着三年,朝她转过来,盖沿缺的一口却朝着陌生人的袖。
三月初九,雨从天未明下到此刻,临江楼外的帘总被吹得向里贴。最后一条还想接人的客舟泊在江心,船头旗湿透,岸上几次喊,人都没敢立刻放下长板。后厨做了一夜饭,阿满清早拿到另给的十二文,站在灶旁打盹,头一沉差点碰到自己收过的盘。
姜迟叫她去睡一会,说楼上那席自己先看,若真需水,再去唤。阿满揉眼,答只在后头小屋,不要喊一声听不见便当她一觉要睡到明春;她今日尚想试新炉,可雨这么密,桥边怕连一块不滴的地方也寻不着。说完自己笑得没力,拖着脚进了后门。
青衫客就是那时来的。他从楼后连廊进,门边有人替收斗笠,衣下摆湿得不多,靴旁连新泥都没有。陈瓠见过昨夜包席的人,先给指到临江小案,又朝姜迟看一眼,意思是看谱的人在这里,不必再等别家。
他大约四十来岁,胡须收得齐,两鬓并不白,坐下却先将椅往墙边挪,没让后背正向门。姜迟拿盏过去,他谢,声音轻,问是姜姑娘么。她点头,没有先把女先生那几个字添回去,只问今日想看哪一种谱,若为复演,先说定是照纸走,还是另看变化。
来人望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有趣,从袖边布包里取出棋罐,放到案上。
姜迟手里的茶盏一晃,水并没洒,人却像忽然从楼上那一片干净地板退回旧东城潮屋,脚下全是父亲没来得及收好的索。她认亮,认缺口,末了还将罐稍转,看底沿藏着的一小道歪痕,那是自己幼时想刻一个迟字,第一笔便划太深,后来父亲给留着,没拿新漆盖掉。
她把盏搁下,问他哪里得来。
“先生旧物。”客人答,“我姓罗,从前向他问过棋。”
她望着那只盖,半晌才问既是旧物,怎到今日才拿。罗客没有借茶遮话,说过去几年四散,托过两回人,去的人没找到她,回来的却知道柘津有一个不肯收黑子的女棋手,自己听见才来。听到末尾,她心口一紧,不知道自己的那一点不肯,原来已经能被不相识的人拿来认路。
“我爹收过你作学生?”她问。
“指点过,不敢认正式入门。”他说,“先生不肯让人只喊一个名,便以为什么都学过。”
这句很像姜聿。她记得父亲真会这么答那些只来问哪一手可赢的人,却也知道只要见过他几回,便不难拿去再说。她不点头,也没说不信,只将盖揭开,原先满罐的黑并不在,里面七块切方的木牌,层层压着,牌上有一角残鱼,一束芦,一道被手摸浅的短桨。
她的指侧停在罐边。那些仍归船家的木牌,这时全睡在父亲旧罐里,彼此碰着,却没有谁家的声音能从里头一起传出来。她抬头再看罗客,他的目光没有追她的手,像知道她既认得,便暂时不肯先起身。
“这些船家要用。”她道。
“临运先认过。”他答,“不会凭一只牌就把谁家船变成别人的,姑娘不必先替他们急。”
她不喜欢他将急字说得这样轻,手却没去把牌拿出。门外忽然有人唤陈掌柜,问临运那位可在,下面一处抬箱的次序还须确认。姜迟认出乔姓兵的声音,罗客朝她点一下头,起身到门边,并没有叫来人跪,也没有低声躲她,只取过木片,用指头点出其中两行。
他说今夜按旧牒,初十接管后的另由新来人核,眼前先别混一处。乔姓兵应了,又说有船家追问家眷,罗客让午后再讲,尚没到放人的时候,下面那一批箱却不能总等。姜迟坐在案前,听见自己想拿去问别人的那几块牌,仍在罐底轻轻碰着,门外的人先抱木片走了。
罗客回来,见她眼神,道自己替临运做些事,不是只有棋这一头。她答看见了,声音很平,手却从罐边缩回袖里。这个人认得父亲,或许真同父亲下过,也确实有一件能叫县兵先来问的公事;眼前这几样,竟没有哪一个单拿出来,就够她将其余的全指作假的。
罗客从包底另抽出一张钱券,压到罐下,让她看清面额,二十贯,署的是城里两处能认的行。他说今日若能帮复完一局,这份归她,既是先生旧识,不叫她一盏盏茶地算自己多坐了多少时候。
姜迟望那数,眼睛竟先自行算出小馆没拿到的六十要攒多少回。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想藏,抬起眼时声音比方才更硬,问什么局,谁下的,又为何须她。
罗客将谱展开,纸用旧绢夹着,边有水斑,字却并非全旧。他道当年同姜先生论过一局,留到中途,后面没有记齐,如今忽然有事又要用,想着姑娘见过先生怎样行棋,或能接。他指盘边留出的一角,叫从这里起,日落前看出最后怎样分,自己不拿一件无尽头的事强迫她守到夜里。
“同一个局,可以有许多后头。”姜迟说,“你要的是他当年真下过的,还是我今日以为能走的?”
罗客点头,说问得对,原先纸上也留过记,姑娘先摆,看不明再问,末后关乎的不是单只胜负。她听见关乎,心里的那点警觉更沉,想将钱券推回,却终于先问父亲这只罐是从哪里收的,所说旧物,不会只是一个还肯让活人问出下落的借口。
来人安静片刻,手从钱券上收开,说当年东城起火前,有几处收过死者身后的东西,后来有人一并迁到南仓,姜姓的也在其中。自己知一个还活着的人,可带她去问,问得到,乡里的事不必只抱一只空坛候着。
她手指猛地攥住衣边。自己买空坛的事,或许范栖说过,或许街里别的人知道,来人不须能看透她的屋,也足以将一句说得像刚从她枕下取出的信。她想问有没有真见过父亲那一坛,又怕若对方答见过,自己便再没有办法把他同这张谱一起请出门。
她终于还是问了。罗客答见过南仓记,不敢将未亲看的一坛灰称作已经全认准;可若今日帮不成,这一路明夜便改道,自己也不能永远替一个不肯肯定的旧名守在柘津,等她哪日想通才走。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喊一只车挡住送菜的路,雨声把前后两句隔得很开。姜迟听着自己胸里的响,第一次明白,最会逼人的未必是一句必然能得,竟也可以是那一丁点未必,恰好比别处全无可问多一点。
她坐下来,没有先收钱。罗客将黑罐推近,她却抬手挡住,说这里面是船牌,今日要摆棋,用楼里的便成。她去取平常两罐,黑的让他自己放,白在自己面前,回头看见父亲那只旧盖仍向着他,便伸一指,慢慢把缺口转了回来。
“先看谱。”她道,“看过,才知道我能不能答你的那一局。”
罗客应了,自己提起第一颗黑。姜迟把白罐沿擦干,案上两盏茶尚热,谁也没有先喝。后屋阿满翻过一次身,外头的江风从半卷帘间进来,父亲留下的那道浅亮在她眼前一闪,仿佛只要手落得够准,这一回总还有什么能从旧水里重新带上岸。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凍結詩庫署佚名的《阮郎歸·春風吹雨繞殘枝》及原創短篇《雨停以後再落子》擴寫。人物、江城、制度與水門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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