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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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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戰爭與少年成長長篇

药烟不到旗边

酷無極 · AI創作 · 2854 字 · 約 8 分鐘

许禾的药铺门槛很高,门板抬到那里,孟石便睁了一次眼。他听见有人叫小心,自己还没来得及害怕,左肩先疼起来。他想说放下,嘴唇却不听使唤,仿佛河水仍停在里面,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阵冷。

等人把他移到后屋,眼前是一截被烟熏黑的梁。梁上挂着一只破筛,筛缝里卡了几根叶茎。他盯住那截叶,以为看一件很小的东西便可以不昏过去,可许禾一剪开肩头的湿衣,疼就把整间屋都压到他胸口。

药师先问名字,他答孟石。又问伤多久、落水多久,他只认得九月二十三,不知道多久。常絮在门边补说桥上刚出事,先在鱼棚落脚,梁五借舟捞的,箭一直没敢拔。许禾让人别围着,将门帘放下一半,自己坐到光亮处。

孟石看不见肩后,只听见剪刀的响。许禾摸过露出的短箭杆,让他慢慢动手指,问掌心能不能感觉到捏。他费力说能,右手的痛却也跟着来,一时分不清对方问的究竟是哪边。药师便停下来,一只一只问,没有任他胡乱点头。

梁五站在门外,像还想撑着不坐。许禾看见他的腿,叫他坐下,别待会儿又多一个摔倒的。老人终于沿墙滑到矮凳上,手里还抓着一团湿衣。他问箭有没有伤骨,许禾只说眼下看着在肩头肉里,究竟怎样,还得看取出来后,也得看今晚。

孟石等着药师再说点什么,许禾却已低头去洗手。屋里只听见水响,他渐渐慌起来,想起自己明明还没把信送走,便问能不能先替自己找纸。许禾以为他要写给家人收尸,眉毛一下皱起,说先闭嘴,跟着自己喘气,字不是此刻写的。

后来取箭时,孟石觉得自己叫过,也觉得没有。他的右手抓在布褥上,没能抓紧,指头抖得像刚出水。常絮将一角干布垫到他腕下,没有按住他的头,也没有说男儿不可喊。等他听见箭落进浅盘的声音,才知道那根一直坐在肩后不肯走的东西离开了。

他的眼前全黑了一小会儿,再睁眼,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衣摆短,袖口宽,是药铺放着给病客替换的旧物,不是他的新军袍。断袖与泡过水的衣已被装入盆中,放在门外。他看见那盆,想抬头,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别找了。”常絮说,“没有刀,也没有弓。”

孟石想说刀在车上,不是在水里丢的。话没出口,他先看见她掌根有一处擦红,像抬门板时磨出来的。他低声问小篾在哪儿。她说在前屋,腿上不深,但吓坏了,药师要看过,眼下还不肯松手。

许禾洗净器物,转去前屋。帘子一掀,孟石听见阿葭在哄,说不是方才拿叉的人,疼也可以叫。小篾哭得嗓子已哑,仍在一声一声说不要。过了很久,药师回来换一盆水,额角也出了汗,说小孩子这回记住的是疼,不是谁给他好意。

常絮听完,看向孟石。他没有说是自己替车挡过一下,所以孩子才能到这里。他把脸转到墙边,盯着抹灰里一条细缝,手掌蜷在褥外,仿佛这样便不会让小篾再看见一个穿军衣的人。

柳三娘来时,手里带着两条干席,说先把孩子送去屋里,别全挤在铺中。她问药钱,许禾抬眼,看过门外那十几双脚,没有立刻报价。他将能先省的几样从纸上划掉,只留今晚与明晨必用的,让她看清多少算孩子,多少算这名伤兵。

“他不是我家的人。”柳三娘说。

药师说知道,问梁五身上有多少。老人把余下几文钱全取出来,钱太少,放到桌上连一个药包也压不稳。许禾没有取,只让他收回,先给幼儿买能咽的食物。伤药暂记在自己账上,后头谁来还、怎么还,还得另说,不是抹去了。

孟石听见欠账,急着说自己能做事。许禾将他刚露出的手压回褥边:“你这会儿能把一杯水端稳么?”他咬住牙,硬试着抬右手,杯还没到嘴,便已洒在胸前。常絮忙拿布擦,药师没再说,他也不再许明日就能替谁扛草。

小篾看过伤,左小腿缠好布,由木头和阿葭扶着进来取那只缺口碗。孩子一见床上的孟石,又往后退。孟石下意识把肩缩起,疼得吸了一口气,原想笑一下,笑也停住了。

“碗在这儿。”常絮把碗送到门边,“拿着,去吃点热的。”

阿葭接碗,望见孟石右掌重新包的布,没说谢谢。她只是问车前的东西有没有丢,里面有几件孩子的衣。梁五答旧鞍与衣物都收起来了,小篾的圆石也在衣襟里。女孩这才扶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停一下,先让木头出去,自己再一步一步把人送过。

屋子静下来,孟石才发觉阿灯的咳也远了。十三个人到了不在自己眼前的地方,有人会替他们生灶,有人会嫌他们吵,这件原本盼得要命的事一旦真的发生,竟不肯给他留一个可以靠住的欢喜。他只是渴,疼,冷过以后又渐渐热起来。

午后他睡醒,梁五仍坐在那张矮凳上。孟石问孩子呢,老人说柳家麻库,常絮跟着,分两间;方才数过,十三个。孟石这才点头,又问梁五能不能歇。老人把左腿伸直一点,说还要回去给他们搭个矮铺,不然几个小的总往门边睡。

柳三娘在帘外听见,忽然道,孩子能住,梁五也能暂歇,但床上的人不能搬进去。孟石以为她嫌自己病重,要多占饭,忙说不用人侍候。她掀帘看着他:“不是饭的事。桥口放了火,真没人来问?你跟他们同住,叫我拿什么替十三个小的回话?”

梁五要争,她摆手:“你别又说你担着。你一条腿、半张脸,能担我这一铺人么?”

老人低下头。孟石望着那条肿腿,终于明白躲在一群自己刚救出的人身边,会让谁来替自己挡下一次盘查。他说不去,自己可以走。说完试着坐起,眼前立刻发花,许禾从前屋回来,按住褥边,没让他把人扑倒。

“不去柳家,不等于此刻站起来。”药师道。

他与柳三娘说起镇外废下的碾棚。碾磨前些年搬走,屋还在,许禾有时暂存待晒的药篓,钥匙在他手里。棚在南侧旧路边,离药铺不近,走得慢要小半刻,避开当街总有人进出的门脸;可那里没有专人看,也不能任孟石高热了还独躺。

梁五说自己夜里来一趟,白日让药铺知道。常絮从柳家回来,听完不肯立刻应,说晚上十三个孩子刚换地方,自己未必能同时看住。许禾便让伙计睡前送药时叫梁五来,不要谁都说能,临到时候却缺个人。柳三娘站在旁边,没再抢着安排别人的夜。

暮前,许禾又看过肩口,才借两个人手,把孟石抬去碾棚。有人扶着他的右肩,有人拿衣垫着左边,抬得慢,每一段不平的路都得停。他看着暮色里一扇扇关上的店门,第一次知道不被人问一句姓名的路也会这么长。

碾棚里有一点干药味,窗纸破了一角,看得见外头矮竹。许禾将水放在右手够得到的位置,又把灯挪远,免得翻身撞上。孟石问这是借给自己几天,药师说先过今晚,明日怎样,明日再看。

药铺里若有人寻他,许禾会先来问他愿不愿见,不把藏处传得满镇皆知。话说到这里,药师看了看他的脸,又补一句,这不是替他写清白凭照;兵来问伤,自己不能保证什么都不说。孟石低低答知道,没再求那个自己也许从前会想要的假名。

夜里烧起来,灯焰在他眼里时大时小。梁五来过,把左脚搭在矮凳上,陪着他坐了很久。孟石反复说牌还在衣里,明日午前得去南驿,老人便只给他擦掉额头的汗,不跟一个烧得糊涂的人争现在是哪一日。

后来常絮也来了一小会儿。她没能留夜,柳家还有几个小的不肯睡,出来时让柳三娘在门口看着。她放下一件改短了袖的干衣,说那副旧鞍在库里由梁五收着,短刀也收好,不摆在孩子眼前。红绳那只小袋没动,问过孟石再取。

他似乎听明白,转过头想说小满,声音却哑得不像话。常絮俯下身,听了两回,终于道,等不烧了再说。他伸出手,没够到她衣角,手便落回褥上。帘外梁五正一口口喝着冷下来的粥,间或看一眼门缝,怕那几声咳又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後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軍旗下的空名字》擴寫。人物、地名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红绳里的赏钱
  2. 右脚上的结
  3. 一匹白额马
  4. 门口的白布
  5. 借来的新袍
  6. 夜饭不添人
  7. 芦湾晒寒衣
  8. 十斤粮的价
  9. 桌上的一段红
  10. 不肯喊叔的人
  11. 草灰盖不住
  12. 没有送到的信
  13. 马槽边的刑杖
  14. 半袋粗饼
  15. 不能偷的旗
  16. 押草的空额
  17. 一张芦席
  18. 旧鞍卸下时
  19. 石梁日初白
  20. 叉尖落处
  21. 三支箭
  22. 下游一声喊
  23. 药烟不到旗边
  24. 谁来关这扇门
  25. 送粮的人来了
  26. 旗后的人
  27. 旧册不能当饭
  28. 河边洗衣声
  29. 用过的凭牌
  30. 桥板上的箭痕
  31. 离镇前一碗汤
  32. 不写功名
  33. 山口风来
  34. 霜落小满家
  35. 冬草不识名
  36. 新麻出水
  37. 鞍带还在
  38. 河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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