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若不下雨

第二日看样，阿桑将自己最爱的那片先放到一边，心里仍不大甘愿。林越一到，她便将浅的深的两片都递过去，说你若今日改了口，可别以为我没记住昨日的话。他接到日下，将两种套分别收好，叫她也走近。整把伞收拢时，原先只看小片显得轻的一眼，确实比另一眼更匀，不抢浅纸的颜色。

阿桑自己也认，伸手在包角做了不同记号。叶蓉过来听两人把宽口、布底、往后交哪种说清，没让侄女一高兴便替整批货许同样价。林越先要各三尺，共六尺，照议好的价付一半定钱，余的取布时给；这是试用的小批，赵家此后要多少，还须看真正用过的客人。钱由叶蓉收，阿桑将样另分，郭七想再挤一句看色人总算选好了，被罗禾拖去抬布。

那把收不齐的旧伞也当场查过，是一根骨端翘了小口，磨顺再压好便成，不必怪套窄。林越留半刻，在檐下慢慢修，阿桑看他把力放到托骨的小木片上，不再拿手硬顶，觉得有趣，问是否自己想的。他答原先别人案上便有，自己偏爱装懂，住过几月才肯用。她听得笑，将郭七先前那张顶竹帽的旧笑话又套出来问，才知竟也是他。

林越愣住，问这事怎会跑到溪桥。阿桑道双塘的人来收布，什么不会讲，讲的时候只说蒲城一位修伞的，不知是你。他捂一下额角，答两年多了，竹子都该做成柴烧了，这点脸还没还回来。阿桑笑到掌心发紧，赶忙松手，自己说不成，再笑，明日先生该以为又做了什么重活。

午前叶衡给坊里送一截修好的横木，带着自己一把旧伞，原想在双塘托修，听说师傅来了，顺道放下。阿桑先把他原来捆得死紧的伞带解开，父亲见她同这位外乡人熟，脸上露出一点欲问未问的神气，被女儿瞪一眼，改口请林越摸哪处坏。林越找出一根裂骨，答换这一根，工八文，用旧面还能接着使，叶衡便照价给了，未拿女儿递过一碗糖水来压这几文。

他们在同一张案边做各自的事，阿桑分小样，父亲坐了片刻便回去，林越将换骨的线收紧。她偶尔抬头，见他并不是昨日每一句都能接的样子，认真做活时会皱眉，也会因她问得太快漏应一句。她把要问的话记在布角，等他放下工具再说，渐渐知道他的笑不是时时都在，静着时也不是嫌自己烦。

她也没始终显得温柔。郭七抱错一包料，她一声叫住，语气急得林越抬头看，见他在旁，她反而更恼，怕自己露出从前被人说凶的样子。他只低头笑一笑，待郭七将料换回，才说自己在家找错纸，也常听姚芦这样喊费行。阿桑道你究竟是在替我解围，还是叫我听见我现在多像在喊孩子。他想了想，答后一半恐怕有，挨她拿空布角轻轻打在肩上。

将近午后，天色沉下来，墙外杏花在风里乱动。林越收好伞，说明日一早要动身，往双塘再走一日，回蒲城还有两日，母亲针柜旁的伞只抵细雨，自己得回去把窗缝补稳。阿桑听他讲家，不似昨日只听手艺，问针柜卖什么。他说针线也有，杂货也有，母亲最在意的是客人该买细针，不能只因眼神不好便错拿粗的。

她说我娘也总穿不进针，偏不许我替她一回穿许多，嫌线乱。林越笑，说也许她不是嫌线，自己母亲找半日针，找到了就不准人再说找过多久。两个人讲起家中老人，话便慢下来，不用故意拣一句能让人觉得聪明的。阿桑把深蓝样收起，问他今日还看不看那株杏，他答今日要去镇头替两位客人看伞，明日若不下雨，出发前倒能绕一小段。

阿桑想了想，说镇北的杏树比后墙这株多，路不远，自己明早可先去买给母亲带的细线，绕过去半刻再回坊。林越原想问会不会耽误她，见她已将一块小布重新折好，预备明日带去比线色，便换问辰时前在巷口成不成。她答成，随后又说不必每句话都先等我准，你若自己有事，先讲就是。

说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明明是两个人都还不知对方什么时候肯坐、什么时候想走，何必拿一句话把这点生疏全抹平。林越没当她发火，只笑着答成，我明日若带错路，你也别等走远才骂。他起身背包，她跟到门边，见他将最重那捆仍放在肩上，临走低头试了两下，才出巷去做今日约好的修工。

阿桑回到色案前，把没看完的料一件件补上。午后程珠来送空罐，听她说想买细线，问要同谁去，女儿照实答。母亲想说才见两面，话到嘴边，却先看见她掌中那片要比颜色的小布，便只道路边泥重，穿鞋底厚些的。她没要女儿先答这一回将会走到哪里，也没拿蒋端那段刚留住又放下的日子吓她。

当夜真下了雨。阿桑听见檐滴，醒过一回，心里先有点失望，随即又笑自己。她摸到昨晚搭在凳背的外衣，重新放平，听见母亲在另一间翻身，想起早上若路不好走，还可以在檐下等一碗热水，倒也不用现在就把衣收回柜里。

初五清早雨小了，路面仍湿，阿桑撑伞走到巷口，见林越已经在门外站着，包绑得齐，手里提一小包细线。他先说店开得早，见着便买了，不知她母亲要的粗细对不对，让她先看。她取出来比，正是自己所需，拿出钱给他，他指向两枚不同的价，说细的那份你收，粗的是替我娘带的，别一高兴全拿走，阿桑这才笑着收回伸过头的手。

他们到底没去镇北。那一段土路遇雨不好走，阿桑说改日，声音里还带一点可惜。林越望望后墙的杏，问这边不是也能看，阿桑答看过了，又忍不住顺着他看过去。雨打下来，枝头花有的还牢，有的已经落到湿匾上，两个人挤在檐下，雨丝从花间落到跟前，阿桑将脚往里收了收，给他的包也挪出一处干地。

糖罐今早没点火，阿桑买了两只热饼，一只递过去，他吃得比她快，剩最后一口时忽然慢下来，像怕才接到手便吃完显得太饿。林越说下回若四月中旬随赵家新货来，能不能带两把纸色不同的给她看，别只带这一把浅的。阿桑答带，自己那时也该试出罗禾要的红，别只肯看蓝。他点头，将日子说到四月十六前后，若出发前改了日子，便先随货带信来，不叫她专守一日不做事。

临走时，他问那时花是不是便谢了。阿桑说杏花谢了，桑叶总还在，染坊的布也不会全收了。他像听见一句十分好的笑话，笑出左颊那一点浅凹，自己又用手摸摸嘴角的饼屑。她看着，又笑起来，伸手替他指了指还没擦净的地方，叫他别带着半片饼去双塘卖伞。

林越上路后，阿桑在门口站到看不见他的包，才回院。郭七已到，问今日糖水呢，她说没煮，想喝便等她做完第一份样。罗禾正把昨晚护在里面的布往外抖，叫她看雨后这一眼蓝。阿桑走过去，右手扶一角干布，左手将新样展开，旧疤仍在晨凉里微微发紧，两片颜色却都看得清。

她把样放稳，将昨日两只洗净的碗收到灶边，等午间有人真坐下来再用。墙外还落着几瓣杏花，街上的脚步一阵阵过去，卖线的人已喊到下一巷。阿桑抬头答了罗禾一声，往亮处挪半步，让她也看，自己眼里这次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