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留下的杏花

曹妍的新铺子，头一日没开成门。

不是没人来，是门胀了。前一夜下雨，旧木下沿吃了潮，门轴又偏，曹妍一早从家赶来，拿钥匙开锁，锁开了，门仍把自己关得结实。她在巷里先轻推，再用肩撞，最后惊动隔壁卖油的，那人拎着油壶出来，以为新来的茶娘子清早便要拆屋。

阿桑提着糖罐到时，两个人齐站门外喘。她看见，先将罐往台阶上一搁，笑着问吉日是不是算错半个时辰。曹妍恼得要拧她，阿桑往旁躲，说自己的手不能替撞门，笑总还是成的。最后请来叶衡，拿刨子将最碍的下角薄薄修去，门才嘎一声让开，里面一张新擦过的桌仍干净，仿佛全没听见外头的热闹。

承宁十六年二月二十六，阿桑三十二，一向两头跑的曹妍，如今终于将更多工夫留给茶摊。旧茶摊在雨边摆多年，风一大，碗里便添半片街灰，如今租到一小间临巷的旧屋，一月一百五十文，母女一道守。曹妍往后在染坊只接约好的几日，不再日日都来。郭七听过先说终于少个人催自己，隔天却拿新样满院找她，叫了两声才想起人已往茶铺去。

阿桑起初也有点不习惯。少一个随时能回嘴的人，院里并没静多少，罗禾与郭七照样能拌，却少了曹妍一眼看出她闷哪件事的利落。她去茶铺帮忙，曹妍反问你是不是也想叫我日日回去坐，阿桑答想，想完又问明日你要几个干净罐，两人各自在灶前忙，没有将那点舍不得先讲成哪一方不够好。

新铺没有大招牌，只将旧茶幌洗过挂好，屋内比路边背阴，喝热茶却不怕风。阿桑原先嫌那张桌光不足，曹妍将热壶放下，笑她你是坐下来歇脚，还是要客人端一碗茶也先替你照料看色。她想想也是，便选靠门的一处摆糖罐，里头是今早才烧的一小锅，留待熟人来时各尝一口，不算茶铺日日卖的新货。

用的杏花是上一春少量收的。十四年初学，她只存过小罐，十五年春照旧挑些干净花晾透，去年的一小层如今仍有余。阿桑每回只取一点，水当天煮，花罐余下的仍盖好放干处。这几日新枝已有苞，她昨晚去看，头顶将开未开的几瓣在风里发白，竟会叫人不由自主站久些，回神又得赶着添灶，不曾因此走丢在一条梦里记不清的路。

曹妍母亲进门，先把每只碗都摸一遍，嫌女儿洗得太亮，碰碎更看得见。曹妍说脏碗碎了就不算碎？老人被堵，拿巾敲她，自己坐到里面试新凳。第一位老客跟来，张口便问进屋以后茶是不是要贵，曹妍答今日照旧。他立刻坐下，又嫌从前在路边能见过往人，如今只看见一面墙，曹妍便将他那只凳调向门，答这面是街，请客官看。

陆续有人来，带着两块糕、一小撮自家炒的豆，热闹都不算贵，却将半间屋挤满。汪荔也到，见阿桑捧花糖，先问如今焦锅不焦。阿桑将第一碗递给她，自己盯着看，汪荔只喝一口便放下，说一早吃过糕，甜的不能多，别把我看成替你判工的师傅。阿桑笑着把她的碗收走，另舀一碗给旁边真想再喝的人。

汪荔的小外孙也跟着来，先咬糕，嘴里没咽完又来盯糖罐。阿桑本想偷偷给他添一口，孩子双手举得高，反把她裙边溅湿一片。汪荔在旁看得清，笑她比孩子还爱做贼。阿桑拿巾来擦，答明明是自己送的，怎么也成贼，手里却不敢再把碗添满，让那双小手先捧稳。

叶衡修完门才进来坐，程珠递给他一碗，催他先喝，别又站门口看木纹。他喝过又要，阿桑说你方才出力，准添半碗，糖锅又不是大缸。父亲指着自己的指头，说刨下那一小片也是手艺，怎么只值半碗。旁边郭七刚到，立刻伸头问搬椅子能值多少，阿桑让他先搬再说，院里跟来的罗禾已经抬起另一端，叫他别光拿嘴。

铺后那张长凳本要横放，抬进才发觉多一寸，卡在门转角。罗禾退一半，郭七往上提，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乱。阿桑险些也跟着叫，想起方才自己的手只需扶门，便先把挡路的三只碗收掉。两个人终于转过来，凳角轻碰一下门边，曹妍倒吸气，叶衡在旁说不碍，才修的不是这边，大家这才一齐笑开。

临午真有一位过路客进来，问有饭没有。曹妍母亲习惯了茶摊答没有，曹妍却说今日有几块糕，可以给你热。两个人对看一眼，老人起身去端，回来仍嘀咕原先没商量好，今后客都要热食谁来做。阿桑正等曹妍像从前一样回嘴，女儿却让母亲先坐，自己去灶边，半日后才听她们商量只留几种现成好热的，不把每位客想吃的都接下来。

糖水很快分完，剩的干花阿桑没留在铺里，仍带回家。有人喝过说能卖，她认真想过价和工，觉得叶记那一桌自己尚未做够，糖水又不常有这样一锅人全爱，便只答等我哪日真想开灶再说。曹妍没因此失望，说你闲时带来我便喝，忙时别让我娘天天去催。老人正要反驳，被女儿指着她刚喝空的碗，自己也忍不住笑。

下午来人少，阿桑在窗边擦碗，听曹妍算今日进出，前一夜为雨胀门耽搁的工、今日人情带来的糕，都不能同往后日日收入混算。她没凑过去替人下结论，只将破了一小口的那只另放，免得下一位碰到唇。曹妍看见，说这回洗三十只才磕一只，已经比从前看糕摊稳，阿桑把巾往她怀里丢，答那你亲自洗，今日不收徒了。

回家时，程珠走在她身旁，问明日是不是又回染坊。阿桑点头，林师傅来取的那两种试样还得再验一遍口宽，叶蓉也等另一批客料，不会因为朋友茶铺开门便全闲着。母亲说你爹往后若膝好些，也能去那儿坐，不必总看自己木屑。说话间她伸手挽住女儿，走得比平时慢，两个人倒都没有催。

天晴的第二日，阿桑将两只试套挂在案边，放进去的旧伞是双塘托人送来的，骨收得稍参差，宽半指的口果然更顺。罗禾想看浅蓝，又将自己喜欢的一片红放旁边比，问伞为何不能用这眼。阿桑答也能，先看纸和客人要什么。罗禾便笑，说你总这么答，听着像什么都不肯替人定。阿桑指指自己的新案，让她把想试的先放，别压着要交的正货。

傍晚回院，杏枝开了一朵。阿桑站到树下，没折，将罐盖打开让母亲闻，问是不是这回比先前更淡。程珠说原本就不是浓香，明日有热水再试一点。她把盖合好，屋里收净的碗有几只相叠，最上那只碗边同下头碰得脆。阿桑伸手分开，分别放稳，想着下一锅若曹妍又说甜淡正好，得先看她是不是背着自己添了糖。

夜里她还是会有一刻不明的空，偶尔在快睡着时最明显，像眼前有一盏灯，却想不起它该挂哪儿。她不再为那一点起身翻柜，也没有把它说成蒋端留下的伤。窗外枝叶有风，屋里母亲已经熄灯，她将右掌轻轻放平，听了会儿父亲在另一间翻身的声音，睡前记着的是明日出门别忘带回曹家的那块垫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