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腕不能使力

林越没叫人，先用左手把右袖卷起来。

腕上像绕着两道很细的红，一道浅些，另一道擦到被边便又渗。他坐在床沿，想不起昨夜碰过什么，只记得睡前将那把准备交样的旧伞放到门里，怕母亲早起开门时撞倒，还特地多说了一遍。那时右手能提、能握，半点也不疼。

于箬在外头喊他吃粥，喊两次没应，进来看，先嫌他把被蹭脏。话说到一半，看清手上那点红，脸色立刻变了，伸手要扶，他却先将腕避开，答不知哪里划了，自己一会儿洗洗便好。母亲看着他，没再接他这句好，转身从柜里取出干净布，叫他坐稳别动。

“先别去碰水。”她说。

林越原已起身，站一半又坐回去。于箬替他按着，自己的手也微微抖，嘴上偏只管念，谁家做匠人做成这样，连睡一夜也要磨东西。林越听得想笑，母亲的眼却正紧紧盯着他腕，笑便没出来。他伸左手托住她肘，让她不必一直悬着，母子在床边坐了片刻，谁也没弄清那一道口从哪里起。

费行来时带着两张姚芦才找出的纸样，还在门外就说双塘那边要加几张，自己今日得早去。于箬叫他进，费行一看床边情形，后半句立刻停了。他走近握林越左腕，问怎么弄的。林越说不知道，他张嘴本想打趣，看朋友神色，终究只骂一句，先去请葛先生，别自己对着破口猜。

医者住两条巷外，平日也收伞修，来时先将药箱放下，让屋里闲人退远一点。林越记得自己替他修过柄，见他翻腕便想说轻些，话未出口，指头已痛得缩起。先生抬眼，道疼就别硬装，手还能动是好，莫一试力就把才按住的血又挤出来。林越只得闭嘴，等包好，才问多久可以做活。

葛先生没有替他许到哪一日，只让先看口收住，几日内不可抻骨、扭柄，也别将受湿的纸贴着这处。他听到抻骨，脸上那点故作轻松便撑不住。费行站在门边，看见，没劝他快些想开，自己走出去，将今日原想叫他帮收的几柄伞另拿到姚芦案后。

药箱一提走，于箬便往柜里取自己的钱。林越指着床下，叫她拿那个写秋字的包。里头一贯二百，都是这几年慢慢攒下预备出远门的，尚没换成路与住处。母亲要推，他说自己有，别再把她柜上买针的也动了。于箬看他一会儿，从中取四十文付这回诊药，余下重新包好，仍放回他看得见的地方。

那包钱没有一下少到可怜，林越却不愿再看秋字。青州月中要看旧修样，骨缝若不试手，谁也不能光听一句会做便收。他昨日才将该动的地方摸清，如今光将伞从门边拖到膝上，右腕便像被另一只手向外拉住。母亲不让拿，等她到前头卖盐，他仍用左手去取了。

伞原能开，收时一根骨先卡，非得两手一撑一退，才看得清哪处磨住。林越把右掌垫布，想只托一下，手刚使力，包布里立刻热了一点。他咬牙没松，伞面却一歪，骨从左指间滑过，末端撞到床边，响一声。费行正巧回门，进来便将伞抢走，搁到够不着的柜顶。

“你非要把这一季都试没？”费行问。

林越抬头，有些恼，答自己还没说不去。费行也恼，说自己问的是手，不是去不去，你看看又渗了。两个人声音都高，于箬在前头听见，先让买盐的人稍等，掀帘进来。她没帮着数落，只见那条布又染深，拿新布放到旁边，叫他们吵也先坐着，别站着争出第二件事。

林越坐下，费行背过身去，看那两张纸样。隔很久他才说，侯家不是只缺到今年这一回，手养过还可再问。林越没应，这话他知道，知道却不能让已经想过的那条路此刻仍在眼前等。费行看见他不肯说，便也不再拿宽慰压，重新提纸出门，告诉母亲自己午后再来。

姚芦倒在午后先到了。她今日穿一件干净的短褙，把新纸包得齐整，走近先问还疼不疼，听林越答疼，才坐下。她原有好消息，方才在外头还笑，见他一副睡不稳的脸，便没急讲。林越看出，问是不是那批纸真给收了，姚芦这才点头，眼睛里的亮忍不住又回来。

双塘客人挑过，先收十二张，下一回肯再看。她说得快，讲哪一种薄、哪一种久湿不破，林越听着也替她高兴，随即心里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刺：自己昨夜还同他们一齐向前，今晨便像被留在一个谁进门都先得放轻声音的地方。姚芦讲到半途瞧他，他没让她停，只问那客有没有再拿最好一张压全批的价。

她笑了，答有，自己没全应。说完把一小叠试坏的旧纸放下，让他手好些时拿去贴小孔，别动不动什么都先去找整张。她今日确还要赶路，不能留下陪一下午，起身时又问旧伞样准备怎样，林越望向柜顶，自己也终于没再说包了布便能做。

月中前两日，费行将双塘掌柜的回话带来，要样的日子不变，合不合到时看，不合也不会先收钱。林越听完，点头，叫他将自己的名字先留在等下一回的那一边。费行握着纸，站半晌，终于说，若你这回去不得，自己想先试。

林越的第一声没接上。他知道朋友也想，起先便是两人一同问，后来才因铺里需人由自己先报；但真听这句，竟像那条才从自己脚下撤的路立刻又给别人铺好，连等自己气一回的工夫也没有。他看着费行，嘴角动了动，没能马上笑着说好。

费行也没将纸立刻收起，像做了不该当着伤者说的事。林越看他那只捏得很紧的手，忽然伸左手把纸边抚平，叫他拿自己做过的样去，别拿柜顶这一柄凑。讲完还是难受，仍不想听朋友从头说一遍多么舍不得，可让出去的这一步，至少不必逼自己同时装出已经十分快活。

于箬知道后没有夸儿子识大体，只问铺里秋天谁接。姚芦与费行又来坐过一回，同本地的邵朋商量按几日来做旧修，遇上大修提前带看，工价照实分。邵朋二十九，手快，家里也有自己接来的活，肯来但不肯整季都听候；林越听他们议，插话提醒哪位熟客总爱先撑开试，让人别不知来由便在伤处用力。

邵朋笑，说你坐在这里，比那张认客的册还管用。林越听了心里并不全舒服，却也真能把两三件易误的事讲清。到客人上门催一把雨伞，他还是先抬手，腕一痛才住。那人问为何不快修，他只好答自己这几日做不得，旁人会接，不让对方以为价付了，便须等自己手好才有伞遮雨。

几次换药的钱到月底共八十八文，都是从那包秋钱取。于箬数过，将余钱送回床下，没替他把那个字撕掉。林越看一眼，自己拿出来，改包到另一张纸里，秋字仍留着，放在修伞样的薄木片旁。他不想如今每日醒来都先看它，也没打算从此再不去青州。

费行的样后来给收了，先试一季，离家前还须补几处铺里旧活。那几日他时而高兴得话多，时而为姚芦要一人出货而不安，林越看在眼里，自己的刺也不是每回都同样尖。有一晚两人坐门口，费行说外头的骨若真比这里好，回来叫你看；林越答别只带一根最好看的，坏过的也带，让自己看坏在哪里。

这回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一时没别的话。姚芦从里头喊吃饭，费行起身，林越也用左手撑着慢慢站。右腕仍不能随便转，衣带也得比从前多费一刻，可饭是真热，门外也还不断有人走。林越坐到桌边，听他们为一碟凉菜争谁先夹，心口那一处没来由的空还在，却终于没把这一晚所有声音都压成同样的闷。

入睡以前，他试着用右手轻碰左掌，指头能动，腕口仍牵。他知道自己没忘蒲城的街、母亲的针柜，也没忘朋友正要去的地方；只是偶尔闭眼，会觉得有一句还没答给谁的话，怎么想都找不到开头。窗外雨停了，林越让伤腕平平搁好，今夜没再起身去取那把碰不得的旧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