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分程

杜既明把送行酒推回段野面前，说，先还钱。

客舍的伙计以为要打架，悄悄把桌上的长嘴壶收走。段野看着那盏已经温好的酒，笑容一点点退了。窗外新雨洗净柳条，西行使团的车正挨次过秤，明早便要出城。他被选去做随行书记，路上有饷，回头也许能在西境谋个职，不必再守着纸铺，替人赔笑。

两人原约好合开纸铺。杜既明会抄纸、雕花版，段野会读契、找客，谁也没想过拆开会怎样。上月租屋的押钱是各出一半，段野先挪用杜既明攒的银子，说收回下旬那笔货款便还。如今他拿来一坛好酒、两件远行衣，却只字未提铺子，杜既明终于坐不住了。

段野说那笔钱自己记得，领到使团头月的饷便寄回。杜既明问若饷拖了、路断了，东家明日催租，是让人拆哪一半门。他话说得硬，心里另有一句，为什么出西门的只能是你。段野刚进城时连一个熟人也无，是他收留；后来他不善言语，出门接货、赊料，又全靠段野。他既觉得对方欠他，又怕算清后真的再无东西能留下人。

段野听出那点怕，差点照往常说你放心，有我。可他明早就走，再说只是把空话压重。他回屋取来行囊，将银、铜钱和一双新靴全摊在桌上，仍差二两。那两件远行衣不是买的，是使团发的，不能典。杜既明看了一会儿，怒气没有少，倒多了些说不出的羞惭。

铺子还有一笔麻烦，是段野前月接下的三百张喜笺，十日后交。杜既明那时说花版细，要二人配合，段野先应了客，回来才说工钱高，咬咬牙便能做。如今他另找了个做过纸坊的女工罗芷，答应先付五日工钱，来帮着上帘与晾纸。杜既明不肯，说对着生手，自己宁可慢些。段野便把订单放到他眼前，问慢了赔不起，又能向谁咬牙。

罗芷午后来了，带两块自用的压纸石。她没求留下，先把三人的工序问清，说自己在旧坊负责捣皮和揭帘，不会印这套细花，若试工不合，不收整日钱，但不能白试。杜既明听见她连试工钱都说得明白，心里更不舒服，像自己的旧情忽然成了旁人纸上一项糊涂数目。

纸铺尚未迁入新屋，旧作坊的纸槽与客舍只隔一堵墙，晾棚也相通。他们借客舍后院的棚试纸。段野照旧抢着把什么都讲好，罗芷却让他先闭口，自己问杜既明帘须提多高。第一张揭坏了角，第二张薄厚不匀，第三张才勉强合用。杜既明伸手去夺帘，罗芷没有让，指着棚下那张旧帘问，他与段野当初第一张便做得这么齐么。段野一笑，说破过七张，还糊坏老板半面窗。杜既明也记得，手慢慢收回去了。三人一直忙到掌灯，棚下终于晾起百余张新纸。

雨又下起来。段野出门一趟，回来手里少了那匹自备驮马的领牌，多一包银。他将马卖给同行脚商，改向使团租驮，费用往后从自己饷中扣。杜既明先前并不知他已经买马，想到这人连马都备好，却没跟自己讲，又气了一阵。段野没辩，把欠下二两补全，另列清已替铺里收过而未转的三笔货钱，连找客的佣钱也分开写。

“你若不想让我走，直说。”段野最后道。杜既明按住银包，忽然很想说。他从前总羡慕朋友会说话，有人听，有人肯等，自己像个只在棚里有用的工匠。如今他却说，自己要的是还钱，和往后接单先问过做东西的人。段野点头，听见这个答案竟也像挨了告别，低头把酒杯转了一圈。

两人正准备吃饭，后院忽然喊棚漏。风将旧苇席掀开，白日试好的一摞纸正被雨浇湿。杜既明奔过去收，段野扛梯上去压帘，罗芷抱着纸架从漏处移开。段野急着赶在一阵大风前扎绳，脚一滑，险些从第二级跌下来。杜既明牢牢扶住梯，骂他明早要出关的人，还以为自己有两条命。

段野在梯上不敢动，忽然说若这一批真赶不出，自己便不走了。使团名额可让，铺子坏在他手里，总不能丢下。杜既明一瞬间竟高兴，随后抬头，看见朋友雨水顺下颌往衣领里流，也看见自己扶梯的手。他知道若用这场雨留下他，往后每次吵架，两人都会想起有一个人的路，是被另一双手按在这里的。

“先下来。”他说，“纸还没死，不必把你也算进去。”

漏处补好，坏纸四十余张，余下移入干屋。罗芷把湿边一一挑出，另摊开，不让好纸沾上。她算过剩下日子，说自己可多来两日，但须照工钱付。杜既明答应，第一次没有望向段野，直接问她明早何时开工、用不用留饭。她说饭另算也行，只别等自己忙着揭纸才来问。

天微亮，段野把行囊扣好。那坛送行酒还温在灶边，三人各倒一杯，罗芷只抿一口，余下存回小壶，留着下工喝。杜既明本备好一长串西路须小心的话，最后只把一块练花版递过去。版不值钱，边缘还缺半角，正是二人学手艺时糊坏窗的那块，背面已刨平，能作写字的垫板。

他们送到西门，雨后车辙浅，柳条全是新亮色。段野问，回来时铺里可还有自己的桌。杜既明说桌要租给肯付钱做事的人，不能空等。他脸色一暗，杜既明又说，回来先来吃饭，若仍想合做，再把份额和接单的规矩讲一遍。段野听完很久才笑，说这一回听着，倒比一句永远留着更像你自己的话。

使团走后，杜既明独自回客舍，罗芷已经把晾纸架挪到晴处。十日后的喜笺照数交清，印色有两张略淡，客人认出，便当场重印，没有请段野回来圆场。纸铺后来换了新门脸，旧桌有了新用处，罗芷按日领工，不因几次一起喝酒便变成不收钱的自家人。

到冬末，西边的商旅捎来段野的口信，说新地方有人会做酸得倒牙的面，他起初一句话也听不懂，现已能跟人争油放少了。杜既明听完笑得扶桌，先前设想中的万里孤苦，终于添了些别人厨房里的热气。他不再到日落便去城门看，仍在每旬末记一次远路的时日。

第二年春雨里，段野带一个新识的西商回来买纸，进门先问价，没有伸手翻账。杜既明取纸给他看，认出友人手里那块缺角垫板，边上又添几道新磨痕。待买卖讲清，他才叫罗芷歇一会儿，去巷口提酒。段野将杯放在案上，没再说不醉不归，只问灶里的饭够不够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