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他说完

那半句话没有再从叶声里回来。

阿岑托住金丝，站在枝下等。母亲应着父亲，手还在新袄领边按，邻妇又指了一处针脚，两人凑近说。他听见像是去，又像只是洗，几个音隔着叶子断开，拼不成一件能让他放心的事。

他很想问，既然那年想看外头，后来为何每回都说父亲的坟。话若只问给自己，已经在心里绕了许多遍，今夜母亲离得这样近，他还是开口：“娘，你那时——”

她没有等他说完。也不是故意不肯听，旧影中本来没有这个站在枝下的十八岁人。她拎起衣摆往屋檐里走，邻妇同她一起，父亲让开门边那块石，三个人的声音一齐退进更暗的地方，只余一截浅赭袖口晃过门沿。

阿岑的身子向前倾，手里金丝又牵到活枝。他这次没有继续走，只缓缓送松，让枝上的叶不因自己的手又掉一片。那句没问完的话停在喉间，没有去处，他也不能凭它令眼前的叶、线和自己的脚先都让开。

袖口消失了。屋里似还有一声笑，他分不清是谁的，站了一会儿，眼眶酸，鼻端却闻见干叶被踩后的微苦。那是此处真实的味，和母亲从前屋里药、豆、湿蒲混在一起的气息不同。他低头，看那两段尚没补的丝，终于把牌放回石面。

末端较碎，不能照最长那段一样叠得太多，否则回去的余量不够。他先将已接好的铺平，按旧槽的弯度比过，知道哪里真缺、哪里只是被自己一层层缠短。多缠的那一处，他拆开薄皮，解回原丝一小圈，重接，使它们贴合而不挤成一粒硬结。

右指几道细口在一动一停间发麻。他把牌稳放在两片平叶上，身子坐低，让前臂有地方托，不再将线悬在半空。普通席针从旧孔穿过，针尖碰到小硬头，他退回一点，拨开，再进。针尾留下短短的软头，他用拇指根压住，慢慢顺平。

接到最末，他发现一小撮金黄其实是叶皮，先前竟当断丝护了许久。阿岑捻过，放回地上，没因自己找得辛苦便硬留下。真正末头就在旁边，短，但够。他用仍柔的柄皮将原丝最后两股抱齐，留出能顺过槽口的弯，轻轻一试，整段终于不再各自散开。

月光从枝隙落到牌背，旧浅口一处一处接亮。他先解开腕上的松结，将长丝沿原枝旁退回，确认不再绕着翅果，才把接头送到那道照得最清的月纹下。丝没有将一串叶抬起，只有一枚早已松的落了，落过他的手背，停在衣摆撕开的缺旁。

金牌沉了一瞬。阿岑两掌托稳，听见树影深处有一声很小的轴响，月色像水，从细线里往远处铺。那道原先被枝叶绞紧的路终于舒开，匣中的金卷有了收处。他将它放回，薄皮接头还在，原丝却已贴顺，不再等他的手替它一直攥着。

秋景没有为他留下母亲的最后一句。门那头的声渐淡，枫叶却仍有各自的深浅，活枝还挂着未落的果。他看着，把落在自己衣上的叶拿开，放到一处不挡线的土上，才收针、刃与剩的柄皮，不把它们混进已经接回的金卷。

冬景深处，卫照终于能将一只脚从寒石上抬开。她试得很慢，先弯膝，再落下，原先只在声音里知道过去许多日，此刻身体真有了一段向前的距离。她用另一只脚跟上，夹衣下摆挨着寒松。

她扶住寒松，想走到能看见门的地方。松枝雪很重，碰一下便有少许落进领内，冷得她缩肩。她试着唤阿岑，声能出来，却不知他离自己多远，于是只朝那条将要接来的窄路望着，先将自己脚边一块覆着雪的滑石拨到外侧。

谷中的九月二十，桑漪在天亮后真出了门。裴桑坐在院里，听她隔墙叫一声走了，篓外还插着昨日那半束细黄蒲。她原以为自己会再叮嘱孩子坐席的事，开口却先问，住几日。桑漪答两夜，二十二回来，女儿说想让她抱孩子抱到胳膊酸，她得去试试能有多酸。

裴桑笑，笑后自己有一点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羡。朋友能走十二里去看一个刚会坐的人，她今早不过挪凳，胸口便先急。桑漪没因她笑到一半停住便把篓放回，挥一下手，走过桥，脚步慢慢远了。

午前叶母来，端着自家刚煮的瓜豆粥，另带一小碟青菜。她脚上还沾码头泥，昨日卖鱼的人又来问能否再供，她拒了，塘里能留的得先留，不能见钱便拿下一回去答。她将两碗摆好，自己也坐到门边，端起其中一碗，先吃一口，才问裴桑今日如何。

裴桑答热，叶母便摸壶，水够，将一块干净帕放到碗边。她没说山上还了，今日就该凉，自己今日照样汗湿，便知那件事没这么快。她吃得急，筷头掉一粒豆到膝上，捡回，苦笑说前几日还数鱼，今日看什么都像该先数一遍。

裴桑低声说阿岑帮过，也藏过。叶母看她，停一会儿，答知道。那两个字很硬，既不是要她别担心，也没有立刻往下添一句算了。她抬碗喝汤，碗沿遮住半张脸，裴桑便没再抢着替儿子补另一半。

吃完，叶母要回去同叶缇理篓，次日还有能卖的得另找路。她把剩下的一份放到近处，叫裴桑今日吃净，别闷到明早。桑漪留下的米豆另装，都是没下锅的干粮，夜里能起便自己煮，若实在不成，便敲对面郑嫂的窗。

郑嫂就在收鸡，听见自己名字，隔篱应了一声。裴桑同她说午后若睡沉，晚些敲一下便好，别替自己在门外站着。她一面应，一面赶那只钻菜畦的鸡，脚步来回，嘴里还骂它总挑自己手占着时跑。裴桑听着，拿勺的手慢慢松一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被单独剩在一间等奇迹的屋里。

午后她果然睡了一阵，醒时没有那种帘后透来的凉，汗沿耳后下来，她自己换帕。饭还吃得下，咳却没有消，她把药温好，一口一口喝，不再拿屏在不在当作今日该不该喝的凭据。对面郑嫂敲过窗，问需水否，她说壶里还有，对方便又去忙自家晚饭。

天黑前，叶缇隔门送回一截借过的粗绳，是原先捆鱼桶用的，叶母洗净晒过。裴桑接过，说儿还未回。姑娘答知道，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她半成的黄纹席，没有问为何还能编，只说这一行两头长短不一。裴桑低头看，果然错了，气得笑，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要挑她的手。

叶缇也有一点笑，却很快收住，没进门久坐。裴桑送她到门沿，望见那两只泡过水的手已干，细口仍一条条在，便只说路上看脚。叶缇答应，走出去，背影在薄暮里又显得年轻，年轻到裴桑想起她也不过比阿岑大一岁。

那一夜她又接黄纹。错的半行拆开，重新压，手没力便用小木片卡住，不强撑着一次全做。阿岑不在旁边，没人替她翻草，她却也能自己摸到明日要接的头。窗外仍热，远处有谷口人讲外坡已冷，声一阵阵来，她听过，将薄被往脚边叠，不知道天亮时会不会有新的风。

秋路里，阿岑走到林尽头。金牌已安稳，墨牌在匣里像一小块更深的夜，另一头却有寒意从脚下起来。他回头看一次，月光下已找不见那件浅赭袄，只有枫叶沿着各自的路落。他摸到篓中软卷，把它往肩里压稳，向寒松的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