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不能卖的纸

董掌柜没有烧那四十八张纸。

二十六日青禾进后屋，桌上已放好一把裁刀，一只浆糊碗。存铺的二十八张分成两堆，干的十八，仍有些潮的十。景和路各占一半，苏砚说从中裁开，景仍能卖，只是幅面短，裱边须另接。路的那半不能翻过来便当白纸，墨会透，也不能再跟着好景送给客人。

小齐想把所有车涂黑，董掌柜不让，说涂黑更像另一处山。青禾拿一张，沿折痕裁开，先在路旁写旧车路暂不通，再将去村与去渡分成两条问路小纸，不取钱，给已买去的人换。木桥一处添明只指行人，桥板当日问钱记，不因旧图画着桥便赶车过。

这样仍不是每张都能用。十张潮纸一碰刀便拉出毛边，后四张颜色贴住，揭开伤了山腰。董掌柜叫她看，纸不是一句认错就能长回来。她看过，将不能卖的四张放在单独一边，没有用手去抚那块已经被揭薄的山。

他们先结账，再动刀。

董掌柜列出的数很长：纸，版，送纸脚力，苏砚改字的工，另接景边的绢。他原想从青禾全部工价里扣，苏砚将那张拆开的一百二十推到他面前，提醒两幅景已经验用；改字不由青禾起，印错和先印也不能全算她。董掌柜说正是看在景可用，才没有要她退足一百二十。

青禾听两人说完，先划掉还未给她的一百二十尾钱。她不再要求拿到那笔钱，余下两日教色也终止。路稿撤回，收过的四十路钱退还；已经印出的损耗，各自留下自己做过的那一段，董家不再追她从未应允的轻车字样，她也不拿空载被删便说此前图没有毛病。

“你退四十，今日？”掌柜问。

她把自己剩的钱拿出来，三十四文，一眼便数得完。

“今日二十。余下二十，我写个日子。”

掌柜嗤一声，指着手中那摞退回的纸，说自己也给纸行写日子，对方会不会让他先拿半车。青禾说若他不信，可以留自己一张旧画作抵，但那张画能值多少，要当场讲，不要最后画和钱都收。董掌柜让她取来，她打开匣，里面除母亲的信和作画的纸，便是那幅画白菜车的小纸，以及苏砚送的歪梅。

她看了看，没有把歪梅拿出来。

董掌柜也看见了，却没逼。两人议定欠二十，最迟开春约好的那一回城结清。青禾从接屏风活那日数起，定第九十五日，同历上的月日对齐，写在账纸旁，免得回山各记各的。掌柜看过认可，若此前挣到，可以随时送来。

她数出二十放下。掌柜叫伙计另收，不同卖景的钱混在一起。那张欠字纸她留一份，掌柜留一份，苏砚不作替还的人，只写自己看见青禾退二十。名字一落，事没有变好，至少不再从今日一直拖到一个没有边的以后。

付过这二十，青禾还余十四。苏砚叫她跟自己去一处，那里有能现结的小活。他介绍的不是董家，也不是她先前离开的旧铺，是城南做折扇小册的石家。掌柜娘子要一组童戏的小画，六幅，来年正月卖，早先的人临时病了，底样缺三日便交不出给刻工。

青禾到石家时，先看对方样子。桌上孩子一律是圆脸，头上双髻，拿鱼的同放纸鸢的几乎是同一只手。她会画，比画路熟得多。掌柜娘子见她手上有泥口，担心画不细，她便当场画一只握着线轴的小手，留出拇指肚压线的位置。

掌柜娘子看了一会儿，叫人拿出纸，说六幅六十文，纸墨全在此，不包她拿回去另画；二十七日晚上交齐，做一幅收一幅，不能做完五幅便缺最后一幅。青禾问可否不照旧样把每个孩子都画成一个脸，她说能看出是喜庆的孩子就好，别画成愁眉苦脸，也别把衣裳画破叫人嫌。

苏砚这次没拿牵线钱。石娘子原想给他两文，他说是自己欠青禾的工，石娘子不懂，还是把钱搁在桌角。青禾说你该收你的，不能将不相干的人少付钱，算成替我改了那两个字。他在门边站片刻，最后拿走两文，明明是个极小的数，拿时却比那十文难。

人散以后，青禾便坐到石家后门外的长案。

第一幅画踢毽。她先画三个孩子，想让其中一个背身，石娘子过来看，说背身没脸，谁买这样的。她将那孩子稍稍转过来，露出半张脸，踢毽的腿却仍向后伸。第二幅画滚环，环若按手上旧样画，走两步便会撞到栏。她把栏挪开，给边上围看的人留一处凳脚。

这些改动谁也没有专门付钱，也不必为每一笔写一页话。她重新尝到手熟的快：不用总问一条线外有没有沟，手抬起来，另一只手自然便该在某处。快起来以后，她又不免想，何必非往山里走，六张孩子画完，一百张也可这样画。

午后石家的小女儿从塾里回来，趴在案边看，指着那个踢毽的说自己踢不到那么高。青禾说画里高一点好看，她便试着伸腿，险些把桌边的颜料碰翻。青禾扶住碗，忽然笑了，叫她等一等，另拿片废纸，画她伸了半天仍踢空的样子。

小姑娘看完不肯要，说不像自己。她嘴上这样说，拿了纸又折得十分仔细，塞进书里。

这一幅没算进六幅。傍晚青禾赶着补第二幅的袖口，才发现为那张小纸耽搁了许多工。石娘子来催，她没拿自己画得活替晚交辩，说今晚把第三幅落好，明日还有三幅，能准时。对方把油灯移近，叫她别烧了自己也别烧了纸。

她做到了夜里，先交三幅，收三十文，当面数清。二十文已经退去，原剩十四，得三十成四十四。她没有因钱多起来便去买热肉，仍花八文住饭，剩三十六。冯嫂问她手怎么抖，她说一日小人画多了，眼前都是小手，冯嫂将一盆温水推过来，叫她先泡自己的。

二十七日，她早起去城内三处收纸。董家伙计一同走，带着掌柜写的字，不让摊主觉得又来一个自说自话的画工。十二张里还在手的九张取回，已卖的三张不知买主。三家肯把换图的小纸放在柜上，问起便说旧车路未通，不再照车图指人。一个摊主不肯白费口舌，最后董家允他下回一刀纸便宜几文，才肯应下。

青禾没有将那三张失散的写成已经找回。加上溪口不知去向的一张，共四张。苏砚把数记在旧样袋上，两人都看了一遍。原先二十八存铺、六张拦在溪口、九张城内取回、那一张已在买主手里改字，四十四张已有处置，余四张仍在外。这个数将来还有人问，便照这个数说。

回石家后，青禾画最后一幅捉蝴蝶。小女儿又来了，这回坐远一点，没碰颜料。青禾问她要不要进画，小姑娘思量很久，问若进了别人家，是不是天天都得追着蝴蝶跑。青禾笑到笔尖掉下一滴水，幸而落在案上，没有落在纸心。

她画一个孩子停下来，把蝴蝶留在花上。石娘子看，说停着也算童戏么。青禾将另一个追过头的孩子画在边上，衣带飞起来，一动一静，反倒有趣。掌柜娘子这才点头，说刻工可别把那一小团花全刻坏。青禾当场另勾清线，没把难处留给明日另一个人的刀。

日暮前六幅齐交，余三十入手，扣这夜八文住饭，现钱五十八。她对六幅各看一遍，没有把那张踢空的小画硬凑进交数，也没将原稿偷偷留一份等着另卖。石家允她保留两张试笔纸，便是另外写明的东西。她把画费和自己留下什么一同说了，对方嫌她问得细，仍答得清楚。

离开石家，小姑娘站在门后，把那片踢空的纸举给她看。上头添了一只很大的毽子，五彩线伸到纸外，正好遮住那只没踢着的脚。青禾看了一眼，没有去改。

二十八日清早，她先到董家取回自己不再供印的路草。董掌柜把那九张退回的纸也给她，叫她带回去，镇上若有人问，照改字的说。他没还她已经卖的两幅景原样，那是照约留在铺里的。她也没有因两人谈得不愉快，便说景从此不许印。

掌柜问她往后还画不画山。她说画，但下一张是什么，现在不知道。他说知道了再来，也许卖得动，语气同第一次问纸价没有什么不同。她原以为告别要更决绝些，如今只是将欠的二十再对一遍，收好自己的路稿，走出门去。

苏砚送到街口，这次没送城门。他午后回家换瓦，借来的梯子只许用到明日。青禾把那枝歪梅留在册里，给他看了石家小姑娘添的大毽子，说有人比我们都敢改。他没有接这句笑话，望着纸说，等自己另画一幅，想从第一笔便知道它会到谁手里。

青禾说她想看。他点点头，背着那包不够红的颜料向另一条街走去。

返程花十八文，车饭同先前一样包到溪口。二十九日晚入镇时，青禾只余四十，恰好是第二回该交的数。她将钱绳解下，没有先买热汤。山口风冷，钱在掌中被捂得温，数到最后一文，她把绳结打好，提匣去找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