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余柴

葬后两日，阿霜将屋里的旧鞋补好了。鞋底外头添了一层麻，走路仍硌，却不再漏水。小麦那双鞋洗净，烤在灶旁，她想送回去，总觉得应顺便带点什么，便迟迟没送。到除夕一早，小麦自己来了，手里是一双缝好的袜，见那双鞋还在，笑她再烤就要烤裂。阿霜把鞋从木杆上取下，摸着干硬的帮，才发觉弟媳也正穿着一双磨薄的鞋。

“我本想给你们买点油。”她道。

小麦低头将袜子翻正：“你不是才买了粮？”

阿霜点头。她买下二十升杂粮，够自己吃上月余，盐与油也添了些，一回便用去近六百文。钱袋仍在，提起来却比收房款那日轻得多。她从前看见别人提一串钱，只想到能买的东西，如今想到的都是每一顿要少些，往后还得留多少。小麦将袜放在床上，告诉她先把自己脚下顾好，过年去谁家，不缺她那一点油。

“你们屋顶呢？”阿霜问。

“补了。禾借梯子时，碰掉王家一块瓦，明春还得给人帮工。”小麦说着笑了一下，又叹口气，“他不让我跟你讲。你当没听见。”

阿霜正想说怎不叫自己，话到嘴边停下。她若去抬梯子，弟弟未必能少摔一块瓦；若听见这事便问自己为何不在，弟媳下回也不肯再讲了。她把屋檐下留的一把干柴捆紧，想叫小麦带走。妇人先不接，看看西半的粮罐，又看看柴棚，说来都来了，帮她挑出留灶那一份，别等卖柴时全卖光。

柴搬到院中，丁素娘从东门出来，拿着一件拆开的棉袄。她认得小麦，两人说起村东一个新生的孩子，问名字取没取。阿霜听着，不知该插哪一句。霍平活着时也问过若有孩子叫甚，她总说别急；后来再见别人家抱孩子，便低着头绕路。此时她抱着半捆柴，既不能绕，也不想站在两人中间，干脆把柴放到棚最里。

丁素娘问她愿不愿替人缝袄口。村外一户送来几件，年后头几日要穿，一时做不完。阿霜说会，接过来才发现比自己想的厚，旧棉压在边里，一根针穿过去，手指得顶两下。丁素娘讲了价，补好一个口给八文，线由自己出，若拆坏便不能这样算。小麦还要回家，听见八文，朝阿霜挤了一下眼，替她高兴。

坐到日头移过小窗，阿霜才缝完一边。袖口往里卷，薄的地方下针容易，厚的地方便挤成一团。丁素娘拿过看，没有责她，叫她自己套手进去试。阿霜的手腕刚过便勒住，棉团硌着皮肤，像里面藏了碎石。她的脸热起来，低头将自己忙了一早的线拆开。一线一线拔，比方才缝还慢。

妇人在旁做着另一件，针走得快，嘴上也不闲，问她以前两只守谷袖口怎样缝。阿霜说当时是新布，照旧尺寸便好。丁素娘道旧东西最怕只照旧，不同人穿，旧棉还会结。阿霜听得心烦，觉得对方每一句都有教训人的意思，手里的线断了，便抬头说，要不你自己做。话一出口，东半女人手上的针也停了。

“你若不想接，我能拿回。”丁素娘说。

阿霜攥着针，半天才将断头重新穿进去。“我再试一次。”她低声道。

第二次总算能穿。她剪线头时，丁素娘将八文推到她手边，叫晚上别做，灯油还抵去几文。阿霜没有立即拿钱，以为对方会再说几句，可妇人已经转过身，端着袄回自己那边去了。她将那八文拢进手心，坐了一阵，才起身烧自己的午饭。锅里这回不必只放薄薄一把粮，她仍下意识将勺抖掉一些，抖完又添回两指。

赵禾午后来拿那捆柴。阿霜喊住他，取出六十文。弟弟皱眉，推了一次，她将钱按在柴上，说那两趟活确实是因她丢的。赵禾看了她很久，最后收了，没有说不要。他家也要吃，已欠人一回补瓦工，他不能替小麦把该有的东西全推回去。可收好钱，他的脸反而更僵。

“下回不是给钱就行。”他说。

阿霜点头。赵禾本来还想说很多，见她只这样点，反倒没了话。他搬起柴，提到祭席今天在东院摆，叫她自己好好吃，不必过去。那句“不必”像特意挑过，仍在两人中间落得很重。阿霜说知道，转身想帮他再紧一紧柴绳，却发现弟弟已经套好背带，只等着她让开路。

傍晚，东院那头传来杀鸡的声响。她分不清是谁家，也未出去看。自己锅里煮着杂粮，另添一把泡软的豆，咸菜切得细，勉强是除夕的饭。丁素娘在隔板后擀饼，面杖一下一下，像比平常更用力。她想问是不是自家留的那点白面，忍住了，怕对方以为自己想讨。她看见同一面板壁上的木纹，忽然又听见霍平从前坐在东边笑她盐放多。

韩氏带着一只小碟来。碟里有几块鸡肉，底下压着薄豆饼。老人没提祭席，先去看西墙上的箭，站了一会儿，问阿霜碗够不够。她道一个人吃，哪会不够，说完自己先后悔。韩氏手紧了一下，把碟放在桌上，道平儿从前最爱啃带骨头的，今天自己分到，也没吃下。

“你带回去。”阿霜说。

韩氏望住她。阿霜猛地转开脸，解释说自己已经煮了，不是那个意思。老人却只将碟推进去一点，问她是不是连娘也不肯叫了。阿霜喉咙一阵痛，半晌才叫出来，那一个字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顺。韩氏应了一声，坐下来，伸手摸着碗沿。她们没有提河上那个孩子，也没有提霍廷，吃了几口热粥，老人便将余下的半块饼包回去，说留明日早起吃。

外头有孩子点了一截竹，爆声不大，阿霜的手却猛地缩了一下。韩氏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去拣桌上的豆皮。东半的面杖也停了，过一会儿，丁素娘敲了敲板壁，问要不要灶里那块余炭，自己的饼已经烙好，剩着怪可惜。阿霜想说不了，韩氏却先应，叫她拿只瓦盆去接。她只好出门，在两边门间走了一趟，手中的瓦盆暖得发烫。

韩氏没有留到夜深。走时她看见后窗的插木，伸手推了推，试它严不严，随后把窗边那块布压实。阿霜站在旁边，没有说那就是自己爬出去的地方。老人道明日天若好，还要上坡看一眼，问她去不去。她答去。这个约定很小，至少明日有人等她出门，不是等她守在原地。

这一夜她没有点灯。丁素娘的灯隔板遮着，自己只守一盆炭。门外有呼唤谁回家的声音，有醉后唱断的一截调子，隔着院墙，热闹全变了形。阿霜用指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划到一半，想起年前新写约上的那个歪赵字，便抹去了。她往火里送一小截柴，坐到炭色暗下去，才把盆移开，爬上床。

初三，丁素娘回兄家，院中一下安静。阿霜将剩下那件袄拆开重缝，午后又得八文。她没有为这点钱欢喜多久，手指针眼一碰热水便刺痛，想着若日日做，也未必够自己花。第二日便去问邹家要不要破柴。邹婆说干净的柴要，夹雪的不要；她站在柴棚边重新挑起来，将湿的一根根拿出，留在自己灶旁。天短，挑过一遍便暗了，她还得等次日才能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