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帆过天门

闻松拿指头顶起船头时，父亲的脸便白了。那条新舟只比人高出半截，薄板接得严整，一人推得动，两人便能抬过浅滩。他花三个月做成，等的就是父亲吃惊。父亲却先伸手去按舷下的肋木，按过一遍，又按一遍，最后问：“载东西了呢？”

“今日比的就是快。”闻松说。天门船行春试，夺先者可拿五条新舟的订金。船坊这些年只修旧船，父亲最好的凿子都锈着。造新舟用去了最后的积蓄，木料还有一半赊着，若接下这单，半年便能还清。闻松为新舟做了高帆，桅顶削成一只飞鸟，帆索滑车也刻了细翎，远看真像能把人从江上提起来。

父亲没有再骂，只把一柄短割刀塞进工具匣，挂在他伸手可及处。高帆的上半幅另有两道吊索，沿桅下引，系在齐腰的木栓上；一根兜帆绳也收在桅脚，落帆时可将布牵回舱内。父亲指给他看，大帆若卡住，先保住自己，帆以后还能缝。他听烦了，答知道。临走前，负责绳索的师兄又摸了摸滑轮槽，说新索粗，槽窄了一线，湿过水会更紧，最好拆开再刨。他急着试水，只将轮轴多抹了一点油。

同窗任荆也来春试。他那船老实得近乎寒碜，桅短，帆小，连鸟也没有。闻松替他找过好木料，此时见他竟不肯再添半尺帆，有些替他着急。任荆却先在船底放两袋砂，说昨夜雨大，峡口的回风怕要变。闻松指岸上垂着的柳枝，风分明顺着江走，任荆便收了话，将袋口又系紧一遍。

春试从雁汀出发，过双山峡口，到下游石埠收船，以船首先贴上泊梁为胜。船行的管事在出发前验过船体、备用短桨与救生木浮，未规定帆的大小。闻松的新舟一过，岸上人便围来看，他的父亲站在人后，手里攥着替他收工钱的旧布袋，里面只有压秤的几枚钱。

起行时晨日刚照到东面的山尖。新舟果然快，闻松拉紧缭绳，江面像被一只手从脚底往后抽。身后船声渐小，前方两山却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岸上从没见过的一角崖壁。他愣了一下，才知道这条从小望到大的江，竟还藏着另一副样子。

过第一道回水时，左岸芦叶忽然朝船头伏下。闻松看到任荆在后面收了半帆，自己仍想再赶一段。日头已经上来，帆影铺在水上，正像他前些夜画过的模样。他甚至想到得胜回去要把桅顶那只鸟描金，挂到船坊门前，叫人老远就能看见。

风从山壁背后转出来，比他想的重。新舟猛地向右一斜，工具匣撞上脚踝，他本能去松缭绳，滑轮却只响了一声。粗索在窄槽里膨紧，怎么也放不出去。闻松两手都抓上去，掌心磨痛，船舷仍在一点点向水面贴近。帆把风接得很好，好得连他也没有地方退。

任荆的船从后面追近，喊他放索。他回了一声卡住，声音被帆拍碎。两船若在峡口并到一起，只会一起撞向下游石牙。闻松挥手叫他先走，伸脚勾开工具匣，摸到了父亲塞进来的短割刀。刀柄用布缠着，汗湿也不滑。

他没有去割绷得最紧的缭索，怕断索反抽到脸上。父亲教过，先卸高处的上帆。他拉出兜帆绳，将末端绕在舱中低矮的横木上，稳住将落的帆布，再从侧面割断齐腰木栓上的背风侧吊索。一刀未断，他又补一刀，拉着兜帆绳将垂下的一角引到脚边，才割开另一道吊索。上半幅帆沿桅落进舱内，他立即压到座板下，不让它越过船舷。高处的风力卸去，船身才缓缓回正；缭索仍卡着，他没有再强扯，只把剩下的低帆留到驶离急弯后再收。

新舟没翻，水却灌了半舱。他用瓢一下一下舀，足足舀到任荆的帆影越过前山，才敢坐下来喘气。那只刻得很漂亮的滑车仍悬在头顶，沾着油光。他伸手摸到轮槽，指腹卡在那窄窄一线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做过的东西陌生。

他没有放弃试航。先将余水舀去，把工具稳放在舱底，再解开系在座板下的备用短桨，沿背风岸慢慢划，分几次绕过余下的弯。到石埠已过午，管事收了大半泊签，任荆正同人量新船尺寸。他抬头看见闻松，先走过来扶住船首，没有问那只鸟还飞不飞。

父亲从陆路赶来，看见湿掉的半帆，站了片刻，取来干衣。闻松说木料钱怕要多欠一年。父亲说这账他认得，不须再报一遍。他真正问的是，听见师兄说槽窄时，为何不拆。闻松想说大家都在等、再晚便来不及，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舍不得人家看我改错。”

他们卖掉未用的好帆布，退还一批原想中试后才付款的装饰铜件，仍不够。父亲将半间船坊租作库房，自己缩在靠河一角干活。租客搬箱时刮坏了他亲手雕的门额，他没有争，晚上坐着用小刨一点点修。闻松看见，没说将来一定替他换新的，先替父亲把磨钝的凿子重新开好。

任荆接到五船的活，缺一个会做接板的人。闻松去问能否做工，仍按平日工价算，做坏照赔，不让旧同窗白替自己补亏。他在任荆的船上第一次看见，试航不只看空船快慢，要用等重货袋压在不同位置，换了水位，还得再走一次。有些不好看的肋木，正能让船上的货不跟着浪乱跑。

半年后，那条新舟改得几乎认不出。高桅截短了，轻板之间加了几根横肋，船底有固定花盆的浅木格。闻松接的是把两岸苗圃的花送进城，一趟只装定好的数，不因有人多给两文便把空隙塞满。价钱挣得慢，回程常要自己划，他仍按约替父亲偿付租让船坊时贴进去的那笔钱。

入秋，他又过天门。对岸青山从薄雾里迎出来，帆只开到半高，日头在帆边亮了一线。身后种花的妇人端着一盆娇气的白花，怕花瓣碰伤，一路不肯放。船过回水竟没怎样晃，她才松手将盆安进木格。闻松看了看她空出的两只手，转回舵，没有催风。他还欠着钱，船也比原来沉，却终于知道每一根木头带着什么往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