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腊月二十四，宋棠刚揭开第二坛酒，吴茵便到门外。女人手里没有酒，也没拿价纸，站在两张已满的桌边，先将肩上的雪水抹掉一点，才问宋娘明日午前能不能上山。

宋棠握着酒提，先问爹怎么了。

“没出事。”吴茵忙道，“是我有一趟得往镇外验陶，约的窑今天才能开，明日再不去，人家就换给别家。余岑还在西村做活，后日才回；石照娘眼下还替我守着爹和小的，等我回去便要去娘家，她弟媳病了，明日帮不了。余葵我自己背去，验陶在停火的外院，不让孩子靠火口，只请人看爹。”

她说完，朝柜后汤锅望一眼。那边慕枝已将一碗汤端出，怕人袖角碰烫，还让开半步；季安在门外等取货的人，自己的两筐东西也不能搁在母亲桌底。一到年底，哪边都像多长了一双要人的手。

宋棠想说能，嘴唇已经动了，眼睛却先看见柜角压着的四份小笺。明日两桌酒之外，有人要带两壶回家，酒谁要清、谁要厚，陶壶是哪家自带，都得她自己认过，错一回也不是儿媳多盛半碗汤便能补。

“我明日去不了。”她答。

吴茵静住，手里的带子绞紧，像还有什么没听清。宋棠想起两人上回在山上分糟时，并没有约过每月哪天，自己此刻却也先有一阵难堪，竟怕女人真来问哪一回算答应过。

“只一上午。”她说。

宋棠听见这一上午，想起十二月初三那场雨。余岑母亲腰疼没能上山，吴茵的桑浦又没去成，石照带话来时，她曾替女人可惜，自己还答天气好了总能走。那句话如今拿出来，竟像自己先许过帮忙。

她把酒提放回坛口，没先解围裙：“晓得是一上午。可我这边也正是那一上午不能空。”

吴茵望着两桌客，话忽然硬起来，说宋娘平日要上山便上山，今日真需人，倒要先等店里桌子空。话一出口，吴茵便抿紧嘴，宋棠脸上的神色却已经收住。

“我平日也不是叫谁替我把这两桌白做了。”宋棠答。

旁边一个客还在夹豆，筷子停半息，又放回自己碟里。吴茵向旁桌看一眼，低头将衣带重系一回，说自己急，刚才那句不该拿她撒。宋棠也没追着问不该在哪里，伸手扶住将要滴到裙上的酒提，叫她坐了再说。

凳子只余柜后一张，狭，吴茵侧着身坐，肚里轻响，自己先红了脸，说早起赶忙，还没顾得上吃饭。宋棠从自家留下的饭里分一小碗给她，不先问合不合口，放下便接着给客舀酒。

吴茵看她忙，脸又红一回，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宋棠低头，也看见自己手背伤已平，指间却留着洗盏的红裂，放下碗便又将酒提拿起。吴茵吃两口，低声说自己再问前院做笸箩的陶婶，人家做活能带到这边，只是不熟爹如今的脾气，怕一个人应不来。

宋棠回身问过，今日陶婶可有空先坐一会儿。吴茵说下午能，原先只想明日半晌请她，省得今日又耽误别人。话说完，她拿箸拨开碗边一粒米，又道先问今日能不能来坐一会儿，这一晌也照工，明日再算明日的。

她吃完起身，宋棠借给她一只带盖的小食盒，里头装给吴临的软饼，叫她自己问过愿不愿吃，老人不爱甜，不必为了这盒是她送的又哄着吃尽。

“食盒后日还。”吴茵道。

宋棠点头。她想替刚才那一点硬再说几句，门口又有人喊，预订的壶到了，季安正同来人比哪一只盖不合，叫母亲去认。她只来得及说慢些，吴茵已提稳食盒，退过凳脚，从客人中间走出去。

余下那半日，宋棠做什么都慢一拍。客人问添多少，她听见的是一上午；儿媳叫她尝汤，她拿起箸，却像自己若吃得香，便显得山上那一回难是真的不关己事。

慕枝看她半天，问娘怎么。宋棠说去不了，心里又总惦记。儿媳将刚切好的葱推到旁边，答自己也惦记娘家，前年腊里想回去帮一日，一到船客来便没去成，后来带东西去，母亲还嫌她送那样多，说家里又没断炊。

她说着，忽然笑，说自己当时也气，白白愧疚几日，到了门前却不许她多难受一会儿。宋棠望她，不知该笑还是叹，最后先尝那一口汤，盐正好，便答好，不再拿自己的心事给这碗也添一勺苦。

傍晚石照下山买线，路过带话，说吴伯先嫌陶婶的笸箩遮太阳，叫她移远。女人并没坐到父亲身边教他认自己，只将活放到另一头，问他一根篾该留多长，吴伯看过，嫌她留短，自己拿竹片比了一回。

吴茵始终在院里，自己做封口布，没走开让两人立刻单独相处。到散时她与陶婶说好，明日先来，带自己的活和饭，供热水，半晌八文；若爹不肯，先叫前院大人来传话，自己在镇外留下能寻的店名，不许叫石照一个孩子独去拉人。

宋棠听着，肩头慢慢松些，又不愿让少年以为自己原来只等他们求不成。她问食盒的饼吃没吃，石照答吃了半块，另外半块自己说留着，吴姨便给包好，并没逼他当场承一句宋娘的好。

少年走后，宋棠去门口看天。雪已停，石缝有一点湿亮，山那边全让云压住，看不出吴家的灯。她站了一会儿，没叫季安替自己另去一趟，回屋将明日几只酒壶排好，盖子各放旁边，别再让谁指错。

次日生意比她想的早。第一拨人带鱼干来下酒，第二拨在门外等，风从掀开的帘里一阵阵走，宋棠舀得手臂发酸，想坐，凳却在客腿后头，便先托住坛边缓一下。

季安没替她全接，自己的汤饭也忙得锅盖揭了放、放了揭。慕枝腰上系着新洗的旧布带，钱盼由裴灯娘暂带半个时辰，待那边炉忙，便送回后屋给父亲看，孩子有大人应着，不在满是热汤的客桌间钻。

吴家的消息没有每一刻来。宋棠午后见着送空坛的人，心一动，想托问，来人却不是往山上去，她便没拦。等最后两桌散了，她坐在柜边，突然觉得这一上午比上山来回还累，并非忙过便能将另一头忘净。

她将食客用过的盏一只只分开，有个杯沿磕缺了一小点，不能再放回。那不是绿杯，她也不必又找全每一粒，只拿厚纸包好破的，叫儿子明日添两只普通的，钱从这日酒钱里出。

二十六晌午吴茵来还食盒，里头洗得干净，盖边仍有一点水。她说余岑天亮已回，爹和余葵留在家里由他照看；陶器验了，少买两只，几只口不圆，没因白跑一趟就全收；爹也没另出门，临近午饭时恼过一次，说自己坐了一早，怎么还不给吃。

“陶婶叫他等，等我回去再热。”吴茵说，“他不肯，自己吃了留的半块饼。回来碗都收过了，人还说她什么也不会，只会拿篾扎手。”

宋棠笑了一下，吴茵也笑，手却一直按食盒的提柄。最后她说前日那话自己又想过，不能见宋娘愿来便把明日的空都先算给她。宋棠看着女人，答自己那时也怕说不能，像说过以后，你们便不让再去。

吴茵抬眼，摇头，说来买酒也好，坐坐也好，哪有只许能做活的才进门。说完，吴茵的目光又低下去，耳边慢慢起一层红。宋棠将食盒接过，放回自家柜底，没让这一句接着变成下回一整日的许诺。

临走，吴茵说初三的新鞋到底没穿成，这回验陶只穿旧的，泥好洗。宋棠问桑浦那块蓝样还在么，她说在，留着，并不急着替它找个谁穿了更值的去处。

女人出门，柜上又有人问酒。宋棠给那人换一只完整的盏，告诉他清的在右，旧味在左，喝惯哪一口自己挑。窗仍半开着，热气从下面缓缓散出去，食盒在柜底滴完最后一点水，明日要装什么，今日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