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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隔市一揖

酷无极 · AI创作 · 2483 字 · 约 7 分钟

最后那位买主给了三十二文,要走四捆。阿霜把钱串好,仍有些不甘:开口的九文,到头来又让回八文。可是日头已经偏了,余下四捆放在车里,带回去也能烧。她将买主挑出的柴搬到车边,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了一声。

声音很短,埋在市上,只剩末尾一点。她抬眼,看见一只举起的手。

乌禄站在人群那边,身旁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阿霜先认出的是他的眼睛,接着才是那张比冬日少了些青色的脸。他已不是缩在她灶边的样子,肩上没背弓,衣服前襟扣得齐整,举起的手却仍带着那种怕人误会的拘谨。

阿霜站着没有动。她心里同时冒出两个念头:他活着,和他竟这样活着。后一个念头几乎使她恼羞成怒,仿佛自己的丈夫不能活,他也就该永远苍白、永远冻着脚,不能站在这片日头里。她知道这念头难看,将串钱的绳攥得更紧,绳结嵌进指间。

妇人看见她望来,慢慢弯下身。她弯得深,头布从鬓边滑开,白发被风卷起一点,手扶住自己的膝,过了一会儿还没有直起来。乌禄也低下头,手从半空垂落,贴在衣侧。

阿霜猛地向前走。一个挑筐的人正从中间穿过,她几乎撞上去,停下来,等那人过去才又往前。走到妇人身前,她想扶,又不知道手该落在哪里,只能反复说:“起来。你先起来。”

乌禄听懂了“起”,却没有立刻动。他望望母亲,再望望阿霜,嘴唇发干。妇人终于直起腰,比她矮一点,眉眼间有少年相似的轮廓。阿霜曾经想过乌禄的母亲该是什么样,想到最远也只是一盏北岸的灯,如今这人站在眼前,袖上有一处没洗净的羊油,指节冻裂的旧口还在。

宁婆从后面挤来,见乌禄,先拍了他一下,像责他大半日也不来打招呼。少年叫了她一声,指指阿霜,便没了下文。老人看见阿娜的神色,慢慢明白,抬头问:“你就是那家的人?”

阿霜点头。她不知道“那家”包括了多少,或许是她和霍平,或许连门外那些刀也算在内。宁婆没有追问,朝阿娜说了两句。妇人便望着阿霜,重新说出一个短音。那是她的名字,叫得有些偏,像将最后一点气留在口中。阿霜听见,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说,你让孩子回来了。”宁婆译。

阿霜望着她。她盼的东西曾经那样小,一扇门打开,来人跺净鞋上的雪,自己把锅揭开,叫他坐近些。那妇人也曾经在门里等,最后等到了。两个人站得如此近,却隔着一个再也填不进来的位置。

她想问你为什么没有早些来,想问这些日子你怎样过,最先出口的却是:“他脚好了?”

宁婆转过去问,乌禄已听懂一半,先低头看自己的鞋。他换了比去年结实些的一双,鞋边缝线粗,显然是家中补的。母亲答了几句,又在他小腿上轻拍一下,少年只得向前迈一步,示意能走。阿霜看着那一下,竟险些笑,嘴角动过,眼里却更热。

妇人说话不快,宁婆翻得也不快。她说刚回来时脚磨得厉害,如今替人干些磨剪、截绳的活,自己在河边补网。后面还有一些,阿霜只听见母亲、屋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宁婆停下来,想了想,才说那是孩子的爹,还没有信。

阿霜问:“从前跟他赶羊的?”

宁婆点头。阿娜听见儿子解释,也点了点头,眼睛却望向人流外的河道。那里看不见榆帐沟,更看不见征役去的地方。阿霜突然记起自己在门口问马医,丈夫是否还说过什么;乌禄看着她,拼命想,末了仍只能摇头。眼前的妇人也站在一个没有准话的地方,只是她还可以继续等。

阿霜不愿替她说“一定回来”。她把那句已经浮上来的话吞下去,伸手理了理被人流碰歪的袖口。阿娜看见她低头,以为说错什么,急着补一句,宁婆却只听懂其中一半,叫她慢些。那一瞬四个人都站住,旁边卖饼的人喊价,声音高高掠过去。

最后宁婆说:“她是问,南边那个人,安顿好了没有。”

“霍平葬在山后了。”阿霜说,“坟上土还稳。”

乌禄听见“平”,目光一下收紧。宁婆慢慢译,少年低下头,双手在身侧握住又松开。他说了一句,阿霜没懂,宁婆告诉她,他说那一趟回来时,最怕送错门。话译出来,少年脸上有些红,好像直到今日还为那种害怕惭愧。

“没有错。”阿霜答。

她说得很轻,乌禄仍听见了。他抬眼,像要再确定,阿霜便又点一次头。她没有把火场的事重新问一遍,也没有叫他再描述丈夫的脸。那张脸有许多样子,借钱时沉着、削箭时埋着、睡梦中忽然笑开,少年能带回来的只是最后一小段。她总想再从他那里多要一点,站在这里才发觉,他也已经给不出别的。

阿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布,擦去自己鼻边的水。她说了很长一句,宁婆听过,只译:“她没有什么东西。”

阿霜立刻摇头。她不知妇人是说没有谢礼,还是要说没有能替她补上的那一个人,可这两样都叫她不敢接。她抬手扶住对方的胳膊,第一次碰到那件带羊油味的夹袄。衣料粗,里面添的棉很薄。她将手松了些,怕让对方以为自己在拽她。

“不用给我。”她说。

乌禄懂“给”,急忙也摇头,摸到自己腰间的钱袋,手又停住。他没有取出来。阿霜看见那块补在袋口的布,颜色有点眼熟,针脚却是北岸的手法。她忽然知道自己给出去的那件旧衣还在,并没有随人一过河就不见。

她松开阿娜的胳膊。妇人也将手垂下,两人相对站着,谁都没有再弯第二回。阿霜觉得自己眼里那点热终于要落下来,赶紧转头看柴车。车上四捆余货还在,卢六从远处回来,抬手指了指日头,叫她记住时辰。

宁婆的摊前也有人在叫。她要回去取一匣针,只来得及问两边还有什么要说。阿霜张口,却想不出一句可以叫她留下的话。乌禄也沉默,最后用自己慢慢拼出的南话问:“你,回家?”

“回。”她说。

他点头。阿娜听儿子解释,望向那辆比早上空了许多的车,又望望他。宁婆笑了一下,替她译最后一句:“她叫你也早点回。”说完便挤回自己的摊。

阿霜和乌禄都没有立刻走。人流在他们之间开开合合,有人搬过一盆热水,三个人一起让到边上。阿娜回头看自己的毡摊,那里还有人替她守着未卖的旧毡,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阿霜便先说还得买粮,抬手指向那排粮篓,又指指卢六,表示自己有人等。

少年听明白了,侧身给她让路。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乌禄仍站着,阿娜的手已经搭在他肘上。妇人没有再向她鞠躬,只将手抬起一点,像一个惯常的送别。阿霜也抬一下手,便转向粮摊。

风从市口穿进来,吹得她满背的汗都凉了。她摸了摸怀中的钱袋,正好一百七十文,六十得留给车,剩下的换粮。手伸到袋底,她才发现方才攥钱绳太久,指间勒出一道深痕,碰一碰还疼。她将手摊开,等那点麻意过去,才走进买粮的人里。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门闩与北风
  2. 梁上另一支
  3. 雪坡归橇
  4. 刀停门前
  5. 右臂旧折
  6. 银镯过山
  7. 改过的夏衣
  8. 马医坐到火边
  9. 火场留下的名字
  10. 门外第三声
  11. 一碗两种话
  12. 暂寄马厩的弓
  13. 空箱合上
  14. 林道有两行足印
  15. 灯落深槽
  16. 肩衣一线破
  17. 归门不闻称呼
  18. 粮窖的钥匙
  19. 半间的价
  20. 门里一条线
  21. 山后湿土
  22. 北岸的炕
  23. 除夕余柴
  24. 牛铃未歇
  25. 冻裂的新灶
  26. 一匹病骡
  27. 支在门后的斧
  28. 霜字还在
  29. 青线成灰
  30. 薄湾开土
  31. 借道的春牛
  32. 马厩开门
  33. 新路不在雪里
  34. 重开的门
  35. 小车压新辙
  36. 北风穿市
  37. 弓没有上弦
  38. 隔市一揖
  39. 换回的冬粮
  40. 门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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