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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粮窖的钥匙

酷无极 · AI创作 · 2523 字 · 约 7 分钟

下午去领粮,阿霜是扶着墙走出门的。脚底的刺痛缓了一些,借来的布鞋比她的脚宽,塞一团草才不掉。她本想明日再去,可灶旁陶罐一提便知轻重。赵禾临走给她留下一小碗粟,她当时没有看见,收碗时才在底下摸到。碗沿还粘着一点米糠,分明是弟弟家自己舀出来的,不能供她一碗一碗接着吃。

族粮窖在祠后,石阶往地下去,阿霜自去年就很少走。霍平出征后,她做过两回守谷人的冬衣,也在族田锄过草,领一份寡户守粮时,并不以为是来讨叔父家的一口饭。平常不需拿什么信物,报霍平的名字,霍载量好,袋口一扎便让她走。有时还会多掺一小把碎豆,说煮粥容易软。

今日阶上站了几个人,空袋夹在腋下,见她来,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出的地方只够她站,离谁都隔着半步。阿霜把布袋抖开,手碰到左肩,棉絮又冒了出来。一个年纪大的女人看见那道口,伸手似要替她掖,伸到一半又收回了。她没有认出是谁,头低得很,盯着脚边结冰的水沟。

霍载在里面量粮。她的袋递下去,他没接。霍廷坐在门后的小凳上,双手放在膝盖,钥匙串挂着一块磨亮的牛骨。他没看她,只叫下一个。阿霜的手悬在冷处,过了片刻,又将布袋往前递了一寸。

“你那份没了。”霍载说。

“腊月的还没给。”

霍载转头看父亲。霍廷这才抬脸:“这里是轮守的粮,不是谁的祭田。你护着探村路的人,往后连守夜的人都不敢从你门前过,还有什么脸来分?”

阿霜想说自己做过的衣还穿在他们身上。霍载外袄袖口那一圈黑线,正是她在灯下缝的。她甚至记得缝到那儿时针折了,只好拆掉一寸重来。眼前的年轻人将那截袖子往回缩,握住木斗,斗里粟粒细细地漏下一线。她看着那条黑线,终于还是说了:“那两件冬衣,工抵的就是这一个冬。”

“工是工。”霍廷道,“你坏了村里的事,也是实在坏了。”

旁边一个男人说此事要不要问一问轮守的几家。叔父看向他:“你要替她担?”男人手里的袋抖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说只是怕漏了规矩。他家小儿子烧病,米要舀回去磨粉,站在阶上已经等了半日。霍廷不再看他,叫霍载先量他那份。木斗碰到袋口,声音比方才响了一些。

阿霜不肯收袋,手指冻得发麻,仍攥着那两片布。她想到昨夜火里给出去的那块湿毡,想到霍平是否也曾这样伸着手,等旁边的人肯递一点东西。可她知道这些话一说,叔父便又能拿去说他的侄子如何舍命。她把袋收回来,问霍载:“平儿娘的份呢?”

霍载愣了一下,将目光转向父亲。霍廷道:“她在我这里,一日也没断。”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韩氏有那一份,不会因为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夜便断炊,这原是她该高兴的事,可听叔父那样说,她心中竟生出一点怨。那怨使她脸上发热。她转身上阶,走到日光里,才松开手,掌中留了两道很深的印子。

祠外的树下,几个人正听霍廷说开春的事。他从粮窖出来,站在石阶最高一层,叫人把去年丢牛的户数再报一遍。有人说只找回半截缰,另一个说不见牛的地方在上游,隔青岔还有十几里。叔父说北岸的道是通的,人也通,不能再等。他望见阿霜站在远处,没有避她,只说那些掠过一次便知道哪户弱,下一次更不会留情。

阿霜往前走了两步,想问带回来的粮归谁分。人群里有人看过来,她却忽然记起那个为病儿领米的男人,问话到了嘴边,变成一阵咳嗽。她喉咙昨夜灌了冷气,咳得弯下腰。霍廷没有再看她。她扶着树站直,听见一个人问春牛从谁家借,另一个人问北去要几天。那不是一句“报仇”便能答完的事,他们竟也有许多要算。

她回家取出那两枚碎银。银片是在昨夜自己从地上拾回的,一片沾了灶灰,洗过仍有黑点。她拿在手里称不出分量,想起当时丢给少年时竟觉得足够。如今她得拿着它去问一顿饭能不能换来、一个人能不能下葬。她把两片银包进布里,没带空粮袋,走出门又折回来,把袋叠好塞进腰间。

邹婆在自家偏房筛杂粮,听说她来买,先问多少。阿霜说用银换。老人放下筛,把门推开一半,让光照进来,拿起银片看了很久,又把一根细秤从木匣里取出。阿霜站在门旁,听见屋内有小孩问是谁,老人朝里喊了一声去烧水,没有答名字。

“两片,一百八十。”邹婆道。

阿霜本想说少了,自己却连秤尾应落在哪里也不认得。她问能不能只换一片。邹婆分开放,两片大小不一,小的边沿还有一处铜锈色的斑,换开更不合算。老人将银重新放回布上,道:“你去邻村也能问。今日天再走一会就黑,我这儿不拦你。”

屋内水开了,小孩跑来,见阿霜破衣上的棉絮,盯得直直的。阿霜把裂处按住,问粟价。邹婆说新脱壳的贵,筛出的杂粮二十八文一升,糠不另收。她想起窖里木斗漏下的粮,一阵烦躁,几乎脱口说那是村里田长出来的。可邹婆这批是拿针线换来的,针孔里的眼睛已经坏了,冬日得让孙女穿线。她止住话,叫量四升。

一百一十二文从一百八十文里扣掉,剩下六十八。阿霜数了两遍,邹婆没有催,等她把钱穿好,才拿袋来装。她把自己的旧袋递上,说不劳另借。老人掂了一下袋底,问要不要一块旧麻布缠住口,天冷手滑,她说好。麻布包上了,粮就不再响得那么空。

走时邹婆递来一碗水。阿霜起初不肯接,老人道不是茶,烧多了。她才喝,水温温的,带一点锅底的烟味,喉咙缓过来。那老人没有问少年去了哪里,也没有问遗骨是真是假。她却不知为何非要说一句,骨已经认过了。邹婆看着她,半晌,说她当年男人倒在外头,棺也是空的。说完便收回水碗,朝筛中抓了一把豆,不肯再说了。

粮背回家,陶罐只装满一小截。阿霜倒得很慢,细粒撞着罐底,最后一把掺了些灰,她用指尖一颗颗拣。自己的肚子这时才响起来。她盛半勺下锅,想多盛一点,又停住。这四升若只给她吃,可以撑过几天,箱里的那个人却还等着。她手里剩的六十八文,连一趟像样的短工都请不齐。

赵禾傍晚来拿回小麦的空碗,见她在院里搬东西,皱眉问作什么。阿霜把霍平留下的木凳摆到东墙,指了一下屋子:“这里能住人么?”弟弟以为她要接谁,先看了一眼西半的床,再看骨箱,脸色一下变了。她告诉他想卖东半,他放下碗,半天只说了一句,冬日没人肯出好价。

“有价就问。”她道。

弟弟摸着门框,提到做缝活的丁素娘。那妇人一直借兄嫂家偏棚,逢雨地上起水,冬日想买个能安灶的地方,问过两回。他并没有替她把话说定,只说可以去带个口信,若人家来看,她自己谈。阿霜点头,让他明日来。赵禾问姐想清没有,霍平回来要坐的那张凳子就在他腿旁。他问完便知道错了,低头去捡碗。阿霜把凳子挪回墙边,手在凳面上停了一会,说想清了。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门闩与北风
  2. 梁上另一支
  3. 雪坡归橇
  4. 刀停门前
  5. 右臂旧折
  6. 银镯过山
  7. 改过的夏衣
  8. 马医坐到火边
  9. 火场留下的名字
  10. 门外第三声
  11. 一碗两种话
  12. 暂寄马厩的弓
  13. 空箱合上
  14. 林道有两行足印
  15. 灯落深槽
  16. 肩衣一线破
  17. 归门不闻称呼
  18. 粮窖的钥匙
  19. 半间的价
  20. 门里一条线
  21. 山后湿土
  22. 北岸的炕
  23. 除夕余柴
  24. 牛铃未歇
  25. 冻裂的新灶
  26. 一匹病骡
  27. 支在门后的斧
  28. 霜字还在
  29. 青线成灰
  30. 薄湾开土
  31. 借道的春牛
  32. 马厩开门
  33. 新路不在雪里
  34. 重开的门
  35. 小车压新辙
  36. 北风穿市
  37. 弓没有上弦
  38. 隔市一揖
  39. 换回的冬粮
  40. 门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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