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一匹病骡
酷无极 · AI创作 · 2971 字 · 约 8 分钟
病骡是牵到柳湾来的。正月末,北岸一个旧主家过河送它,走走停停,到了曹闻门前,天已近午。骡腹鼓得不大对,草在嘴里嚼几下便吐,人说两日没好好吃,起先还想撑一趟运料,今早才不敢再用。曹闻摸过、看过,让人先卸背上那点东西,牵到背风处歇,别再赶它走。
余素把门前晒的药料收进屋,不愿让骡踏。来人踢到一只浅簸箕,几片干料落在泥里,忙说对不住。她没有说无妨,蹲下拣,能用的放回,粘泥的另放。曹闻望见妻子抿起的嘴,便叫那人站到院另一头,自己再去看骡。牲口闭着眼,腹下微微发颤,像也知道这院里的地方每一寸都有人用。
他没有一来便开料。先问这两日喂了什么,何时开始不吃,问到运料那一趟,来人搪塞,说只是轻货。曹闻指了指骡背旧压痕,便不说了。那人这才承认原想着多赶一趟,渡口的费也能摊薄。曹闻让他今日住下,自己看过晚间的情形再说。客人脸上发苦,问只住人,骡能不能就拴在这里,曹闻应了,叫他先自备够草,不是院里拴着便不再吃。
这户人姓陶,住青岔东头,先前互市开时,曹闻替他家看过一次伤蹄的马。等水烧好,陶家人坐在门边,说河边临时渡还不准成车货,病畜要有人认,前头问了许多话才得过。他原想等开市省这一趟,可骡等不了。曹闻听着,想起挂在屋后的一张弓,问青岔如今是不是多了外来借住的牧户。
“不多几户,哪挤得成那样。”客人说,“你问哪家?”
曹闻说一个叫乌禄的年轻人。对方想了半晌才想起,母亲叫阿娜,腊月出去一趟,回来脚坏了,开门时母亲又骂又哭,隔两院都听得见。前几日他还见孩子在亲戚家的羊棚截绳,穿一件南边做法的灰棉衣,袖口卷两圈,问他从哪儿弄的,他竟不许人碰。曹闻手里的水碗停了一下,放回桌上,问脚如今怎样。
“能走。走久了左脚还别。”客人说,“你认得?”
曹闻点头,说替人问过话。对方这才记起,宁婆听说他要南来,托过一句,若见懂两边话的马医,替阿娜问弓还在不在。他在渡口挨问,心思全挂在骡上,险些忘了。母亲还问那南岸女人有没有回来。曹闻说回了,人也好,叫他往后若见到,照这几个字说。话讲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余素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问是不是那雪夜的孩子。陶家人看看夫妻俩,像想追问,曹闻只说是,随即站起,去将骡往干地挪。客人也跟出去,话便停了。余素在门边站了一会,转身收拾灶上的碗。曹豆从后头跑来,问娘什么孩子,她叫他去捡落在泥边的小木片,没将那一夜讲给他听。
那张北弓早在腊月二十便随曹闻回了柳湾。齐老汉只让借一夜厩,曹闻天明用鞍毯卷好,从石槐带走,既没留在霍廷能翻到的地方,也没在齐老汉的厩里多耽搁。回家时妻子看见,着实同他争过一回,问别人家的弓为什么非藏到自己儿子睡觉的墙后。后来换到后库高梁,弓与先前卸下的松弦各用干布裹着,同放高处,不叫孩子碰,只待有一趟能名正言顺带往北岸的路。
此时曹闻进后库看了看。弓梢包骨处仍完好,毡里有一点潮味,他将毡摊开晾,弓仍放高。曹豆跟来,仰着头问能不能摸一下。曹闻道不是自家的,不给。孩子不服,问不是自家的为何在自家,他一时没答上来。余素在门外听见,说既不是自家的,就别存到旁人以为已经丢了。曹闻点头,手在弓包上停了一下。
晚间骡肯吃了几口细草,曹闻仍叫多看一夜。客人嫌多住费,想再省,余素将白日捡坏的料放在门边,问这骡若路上再倒,往谁家借第二张牲口嘴。男人讪讪,终于去找宿处。曹闻等人走了,向妻子道谢,她把盆提起,说自己也只是不愿他半夜又追出去。她知道他每说一句再看看,便真要看,草、火、热水都得有人跟着续。
银镯已经不在床头匣中。腊月底,余素便拿它去抵了药料商的旧欠,余下换了小块布,给曹豆补鞋口。曹闻最初还想留着,怕阿霜哪日反悔,妻子问他收的究竟是工钱,还是代人保管。他说工钱,余素便没有再客气。那镯边缘磨得很薄,卖时给人压价,她同人争了半晌,回来眼睛都红了。
“她若来问,你别说我乱花。”余素道。
曹闻说不会。妻子抬眼看他,像还要等一句更实在的。他补道是自己收下的,夜路和问话都做了,家里用便用了。余素这才转身,把孩子的鞋放到近火处烘。鞋口的新布颜色比旧的浅,针脚密,里头还衬了薄薄一层软料。曹闻看了一会,想起雪里少年冻硬的脚,随后把目光收回来,给自己的孩子端了一碗热汤。
第二日,陶家的骡站得稳些,终于肯再吃。曹闻将该付的说清,没有因对方替自己带一句讯就全免了,只少取了一点守夜费。陶家人付过,提到五月想请他到圈里将几家的马一并看过,若曹到北边,可提前让宁婆捎话,届时再把弓带给那户人。他们离阿娜借住处不远。曹闻应下,说开春先忙南岸的活,等五月有北岸这一趟,便亲手交,不再托来托去。
客人问要不要今日替他带。曹闻看看骡,说人来时已为病畜在渡口解释许久,回程再添一张陌生弓,问到是谁家的、从何处来,不认得的只会连骡也留住。那人想起昨日的盘问,立刻缩回手,道还是你亲口讲。曹闻叫他先带两句话:弓在,五月归;南边那个女人已经回家。男人反复念了两遍,曹闻才把拴绳交回他手中。
午后,曹闻到石槐去替另一户看瘦马,顺路走到阿霜门前。东墙多了一扇门,他看了一阵,差点敲错,丁素娘正好出来,指他往西。阿霜在棚里捆柴,听见他的声音,手一紧,绳从指间滑了。他先说不是来催什么,才将少年到家、母亲仍在的事讲出。阿霜听完,重新弯腰,捡起地上的绳,没有立即说话。
“是真到家了?”她问。
曹闻道来人认得母亲的名,也见他卷着那件冬衣的袖。阿霜手停在绳结上,拇指把绳皮搓起一点,过了片刻才点头。她没有问少年是否谢过,也没有问他如何讲自己,只问脚坏得重不重。曹闻说能走,走久还别,不是全好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补过底的鞋,绳结又绕了一圈,绕得太紧,解开重新来。
韩氏恰从坡那头过来,见曹闻站门外,脸色紧了一下。阿霜叫她进屋,老人却先问乌禄那孩子是不是也有骨没送回去。曹闻愣住,慢慢说父亲被征走,母子没有确讯,自己只替他们问过一句话。韩氏听完,靠着门框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再问。阿霜看着她,想起山后新土,不知老人是盼那个父亲能回,还是怕原来许多人都能回。
曹闻问上坡下葬是否妥当,韩氏替阿霜答了,说人已经在父亲旁边,没让他还冻着。马医点头,望见西墙上横着的一支白羽箭,没上前看。那不是自己受托保管的北弓,不能替她说该放哪里。他只将陶家人托的五月一趟再讲一回,问若到时见乌禄,可还有话要带。
阿霜想了很久,最后道:“叫他别再走夜河。”
曹闻应了一声。她又忽然问,镯子还在么。韩氏抬头,曹闻心中一紧,以为她要赎,手下意识摸了摸空袖。阿霜见他神情,先说不是要回,只是想起上面有一处磕缺,卖时别让人压太狠。曹闻如实告诉她,已经抵了料钱,也买了孩子鞋上的布。她听见孩子两个字,松开捏着绳的手,低声说那就好。
她确实有一点舍不得。那镯不是从天上落来,霍平买它时,也许少带回过几斗米,也许后来还后悔过。可她看见曹闻鞋边的泥,想起那一夜弟弟去六里外求人的路,便没有再问值了多少。曹闻喝过她的一碗热水,起身去看瘦马,不能为这一句到家了把整日的活都放下。阿霜送到院外,见他在新东门前让了一步,给丁素娘挑着的水桶先过,自己也跟着往旁边让开。
那晚阿霜把绳结终于系紧,柴捆整整齐齐立在棚边。韩氏没有留下吃饭,临走却说天再暖些,坟上土还要添一回,她会一同去。阿霜应好,望着老人沿村路走远。北岸那扇门如今有母子两个人,自己的门里仍是半间屋。她回去将灶前一根掉出的柴推近,把破肩口又按平,坐下吃已经盛出的饭。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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