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山后湿土
酷无极 · AI创作 · 2805 字 · 约 8 分钟
腊月二十五没有下雪。阿霜醒得很早,东半的丁素娘还没有起,她听见对方在睡梦里咳了一声,随即又静了。她摸到枕下的钱,数出给两名短工的钱,又摸出借镐和买钉绳的小钱,包好放在门边。点名似的,一样也不能少。那些东西算完,她才想起来,今日不是去做谁家雇的活,是送霍平走。
箱盖上的布有点潮,她用干巾揩净。木箱原来盛过粮,沿口磨得很光,买来时霍平嫌她挑这个费钱,她说木头厚,能多装两年。他用指头敲了好几下,终究抱回来了。此时箱中再没有一粒粮,她扶着盖,不知这算不算替他选了一副他曾嫌贵的棺。她的手顺着板边摸到缺口,一点木屑扎进指腹,她没有立即拔。
韩氏来时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褐袄。她提了一只碗,碗里是煮好的粟,一块薄饼压在上头。阿霜以为是叫自己吃,伸手去接,老人却绕过她,放到箱前。饼边卷起一点热气。她们都知道木板里的人吃不到,老人仍替他把饼放正,像从前儿子回来晚了,给他留一份在灶边。
“凉了再拿走。”韩氏道。
阿霜应了一声,找来封箱的钉。先前的粗布与韩氏带来的旧床单仍裹着骨,她没有再将它们拆开。她却忽然很想看那截右臂,想把那个旧折摸得更明白些。只要盖子尚未钉严,她便还能找个由头再看。老人看出她迟疑,手在盖沿压住,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别让他再冷。
第一个钉下去,阿霜没有敲稳,钉身歪了。她用钳夹着起出来,木头留一道浅裂,便换了位置。韩氏一直按着另一边,手掌有一点抖。钉到最后一个,老人忽然说霍平小时候嫌雷声大,总往门后躲,后来被父亲笑,又偏要站在院里听。话说完,她眼睛仍望着那只钉。阿霜把小槌放下来,等老人把压着的手慢慢收回,才补了最后两下。
上山的人不多。两个短工是赵禾前日替她问下的,各八十文,先讲清不摆族席,不求他们戴孝,只请帮开冻土与下箱。其中一个来自邻村,头回见她,朝箱子看了一眼,便问镐在哪里。另一个住村尾,曾与霍平一起扛过木头,进门时张口叫平嫂,叫完才想起这几日村中传的话,局促地搓手。
阿霜把二十文借来的镐递过去。钉、粗绳与箍箱的小料三十六文,昨夜已经备好,钱没有再经别人的手。她将棉衣裂口往里折,拿两针粗线临时扣住,免得上坡扯出棉来,针脚隔得很远,勉强攒在一起。韩氏见了,想说回头好好补,嘴动了一下,又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骨箱抬出门时,阿霜走在后头,托住靠自己的一角。箱子不重,脚下的每块石头却像忽然都高了。丁素娘站在东门口,手中拿着一块切了一半的布,见她们过来,便把院中两只箩筐挪开。那条通道第一次真正空了出来。阿霜没有同她说谢,托箱的手使不上劲,眼睛一直落在脚前。
霍廷没有来。上坡前,霍载从守谷的路上赶到,向韩氏作揖,说父亲叫他看有什么能用力。阿霜先想问是不是叫他来盯着,转头看见他手背开裂,嘴唇也很干。他没提河湾,没有看她的肩,只问要不要换抬一程。阿霜摇头,他便跟着走了一段,到岔路才停下,说晌午还得替人换岗。
“你回去吧。”韩氏对他说。
霍载朝山上看,像想再待一会儿,最终还是沿另一条路去了。阿霜望着他的背影,河湾上那张弓的声音便又在耳边绷了一下。她不知道箭是谁放的,也不愿向他问。木箱在掌中一沉,前头短工提醒抬高一点,她这才收回眼睛,双手托稳,跟着往坡上走。
地方在霍广坟旁靠南几步。薄雪扫开,土色发黑,上层还是冻的,一镐下去,只有几块碎屑跳出来。短工说这天要挖够深,先得把这层破开,冻层底下的土软,浅坑到了开春容易塌。阿霜点头,接过另一把小锄,去掏边角。韩氏想下手,被她挡住,只得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手拢在袄袖中,看着他们干。
镐与锄交替响。阿霜每掏出一筐土,手指便更麻一点。她出了一身汗,冷风从棉衣扣起的裂缝中往里钻,背上又像没穿衣。村尾的短工叫她歇,她摇头,再掏一筐,腰忽然直不起来。她只得扶着锄柄蹲下,望见自己鞋尖沾的泥。那泥与夜里浅汊的泥颜色很像,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恶意:若少年没有来,今日便不用在这里刨。
她被自己的念头骇住,手一松,土筐斜倒。邻村短工以为她滑了,伸手扶住,问伤了没有。她摇头,将洒出来的土重新拢进筐里。没有少年,霍平的骨仍躺在远处,冷也一样,火也一样。她明知如此,手里这份痛却仍想给谁。她没有把那念头说给韩氏听,只低下头,继续捡土里一块块硬石。
坑终于开好,底下的土比上头湿。短工要再平一平,阿霜等着,觉得每一锄都太慢,又怕他说已经可以了。箱子就放在旁边铺着的干草上,韩氏弯着腰,额头抵住箱边,一直没有声音。阿霜走过去蹲下,想拉她起来。老人攥住她的袖:“我还没问他,疼了多久。”
阿霜的手停住。这个问题她也想过,想问曹闻,想叫乌禄把火里的每一刻再说一回。可是问出来,便有人得再进去一次,霍平也不会少疼。她不能用这句话劝母亲。她只把那只冷手包在自己手里,等到韩氏终于抬头,眼中却没有眼泪,只有一层看什么都不清的湿意。
下箱时,两根粗绳从底下托过去。阿霜握一头,短工握一头,另一人帮稳,韩氏在旁扶着箱盖。绳一点点松,掌心被磨得发烫,等木底碰到土,阿霜仍不肯放。短工低声提醒可以抽出来了,她才慢慢松指。那根沾湿的粗绳从箱下拖出,留下深深一条印,又被旁边的软土一点点压住。
韩氏将带来的碗搁在坑旁,薄饼已经凉硬。她叫了一声平儿,声音平常得像喊他回家吃饭。喊完,再也没有话。阿霜站在对面,双手垂着,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忘了该用哪种声音。最后她只是蹲下,捧了一把土,细土从指缝漏下,大一些的团块落在箱上,响得让她猛地闭眼。
她没有再闭第二次。土渐渐盖住木盖,先是钉头,再是缝,最后连箱子的形状也看不出来。她握着锄,一下下将旁边的土推回去,泥沾住锄口,甩也甩不净。韩氏的那只碗由谁收走,她没有看见;只知道老人扶着霍广坟边的石头站了一会,转身来,又给新起的土添了一小把。
临走时,短工问要不要立木记。阿霜说要,自己削好的一片短木从随身布里取出来,只刻了霍平两字。字是请邹家老人先划给她的,她照着划了一夜,平字的末笔还是歪。她将木片按进湿土,按得太深,名字下沿几乎埋住,又拔起来一点。韩氏伸手,替她扶正,二人的手终于在同一块冷木头上停了片刻。
回去时,阿霜走得比来时轻,却更难站稳。她付清两人的工钱,借镐还去,收回余下的钉绳。韩氏说要回东院,阿霜想留她吃碗热的,老人摇头,只道自己明日再来。她看着老人下坡,脚步一高一低,想追去扶,又看见霍家那边有人迎出来,便停在原地。
屋里没有箱子了。原放箱的地方留一块浅色,隔板的新木味比前几日更清楚。阿霜进门,将手中的绳放在桌上,站了一阵,才去扫那块土。扫帚碰到板壁,丁素娘在另一边轻轻问,回来了么。她应了一声。女人没有再问,过一会儿将一瓢热水从院里送来,说自己刚烧的。阿霜接过,用热水洗手,细泥从指甲缝里出来,流成浅浅一盆褐色。
这夜她终于能躺直,屋里却空出一个比箱子还大的地方。她翻身朝西墙,整支白羽箭静静横着,残箭还包在床内的布中。她没有碰它们。隔板后剪布声停了,丁素娘也睡下,北风在新门外拉扯,刮得门栓轻响。阿霜把手压在胸前,掌心被绳磨出的热意一点点退去,仍没有睡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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