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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边地长篇

肩衣一线破

酷无极 · AI创作 · 2254 字 · 约 6 分钟

乌禄以为那支箭把她钉住了。他太熟悉布被扯破的声音,也熟悉声音之后人忽然不走的那一刻。霍平的旧衣在他身上又长又沉,水吸在下摆,他低下去拖她时,险些把自己也拖倒。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叫得生硬。阿霜抬头看他,喘了一口气,手还攥着他,没有松。

雪光里,她肩头露出一绺白棉。乌禄伸手去按,她一把拨开,摸进衣领,手掌带出来,朝他摊了一下。没有血。箭擦开了她棉衣左肩,布口裂得很长,里面的旧棉被勾起,却没伤到皮肉。她怕他不懂,又在自己肩上拍了拍,指向前头。他看着那只发抖的手,才终于重新吸进一口气。

另一声喝止从背后传来。隔着苇秆,他看不清是谁,语气却像他小时候在羊圈旁听见人赶一头冲错门的牲畜。他下意识又想跑,右脚一用力便滑进水里。阿霜拽住他,掌心带着泥,疼得他咬住了舌尖。这个女人刚才在屋中还用斧背敲过他,如今她一只手几乎被他拖到脱臼,也不让他往深处滑。

他们没有再快起来。每迈一脚,衣服都往后坠一点。苇根间有细细的流水,碰到腿便像一把冷钳。乌禄不敢低头看,只看她脚下的那团灰。她已经听不见他的喘息了似的,一次次朝前伸手,碰到苇秆便收回来,换一个方向。他跟着她,心中反复闪出母亲的土灶,却越想越不像真的。

身后的灯还在。有一盏沿河移动,另一盏停在缺口处。人声被风送来,他只辨出自己的族名,那个音被拉长了,后面跟着一串他不懂的话。他的肩膀紧了,想从旧衣里挣出来。南人的衣服太宽,若被抓住,他们只要拉住这一大片下摆就够了。阿霜却忽然停下,抓着他的袖口往前递,叫他扶住一截横枝。

枝上没有雪,手按上去湿冷。乌禄用了力,木头发出一声细响,他又不敢动了。阿霜已经绕到他侧边,抬他的肘,让他从那处凹下去的泥窝中站上来。他的脚终于踏住一块较实的地,身体突然轻了一点,眼泪却毫无来由地涌出来。他把脸别开,用袖子抹,布上的河水擦进了嘴里。

他们走上北岸低坡时,雪映出的微光终于能照见脚边。乌禄看见一截被砍平的柳桩,桩旁露出老石堆。那是往青岔运料的人弃在河边的,去年他跟母亲来到这边借住,从河岸捡过烧火的碎木,认得石头上那道黄纹。他立刻指给她看,嘴里蹦出一串自己的话。阿霜听不懂,摇了摇头,仍把他往上推。

直到走到那棵歪柳后,两人才停住。苇地挡着南岸,灯光透不过来了,追赶的人也没有越过来。乌禄一坐下便想闭眼。阿霜用力拍他的脸,声音沙哑地叫他。他烦得想推她,又看见她把自己的鞋口捏开,倒出一点黑水,指了指他的鞋。他弯腰解开鞋外的草绳,取出已经浸透的垫脚布,脚一离开湿底,疼得像皮也跟着剥了一层。

左脚后跟有一片磨破的肉。他看见阿霜皱眉,想伸手来碰,忙把脚缩回。女人停了一下,从她已经裂开的衣肩上拢下那团快掉出的棉,没有给他,只塞回自己衣里,又拉紧领子。她摸了一遍衣袋,只摸到沾湿的布角。他也没有带来除了那张弓以外能换命的东西,而弓此时还在南边。他们坐在黑天底下,只能把湿鞋重新穿回去。

乌禄指向北边,按住胸,慢慢说了两个她大约能懂的字:“母。家。”

阿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重复曹闻昨夜教她的话。她说得不准,他听成了问河里是否还有人,急得连连摇头,指着石堆,再指村子的方向。女人看了片刻,终于点了头。她朝南岸望去,眼睛像被什么拉住,过了很久才回过来。乌禄记起那只留在屋里的木箱,不再拉她一起往北。

他想说让她不要回去。可回哪儿,不回哪儿,他竟没有一个词能说清。他只能指着她肩上,再作出拉弓的样子,随后指向河那边。阿霜明白了一半,摇了摇头,把衣领里的破口按住。她指自己的胸,再指南边,嘴里说了一个名字。他听懂了,是平。

那个音使乌禄的胃缩了一下。他来时攥着箭,不断向不认识的人说平,以为只要找对了一个门,有人能认出刻字,自己便能完成这件事。如今木箱在门里了,他却仍不知道要怎样看这个女人。她得着的全是他不愿再碰的东西:冷骨,沾泥的旧兽皮,还有一段他讲了几遍仍讲不平的火。

他试图把那件冬衣脱下来。手刚伸进腰带,阿霜便抓住了。她把散开的襟角往里掖,像昨夜给他盖住冷脚时那样,动作很重,脸也没有柔和。乌禄说了两声平,指着衣服。她停了一瞬,喉头动了动,最后仍把腰带给他勒紧,朝北指了一下,手没有再留在布上。

乌禄从里衣贴身处摸出一条细绳。那是离开青岔时母亲替他系口袋的绳,如今袋口被苇秆刮破了,细绳松挂在腰间。他解下来,想系在她灯已不在的手腕上,至少给她留一点什么。阿霜没伸手。他们对着那条湿绳看了片刻,她抬起手,替他拢住,把绳塞回他自己的掌心。他难堪得低下了头。

风忽然送来一声狗吠,远得像隔了许多屋墙。乌禄猛地抬头。是青岔,也可能只是靠河的一个棚,但那声音所来的方向,他能走。膝盖重新站直时钻心地疼,他扶住柳干缓了一会儿,才朝前迈。阿霜在身后扶了他一把,等他踏上坡,便不再跟。

他走了十余步,回头。女人站在柳桩旁,身上那一绺棉又露出来了,在风里飘。她扬起手,不像叫他,更像赶他。乌禄抬了一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样告别太轻了。他欠下的东西没有重量,却把胸口压得很闷。他弯下腰,刚弯到一半,女人便转开脸,往坡下走。

他看她走到河边才迈步。来时几乎拖不动的两条腿,此时因知道前头有一扇门,反倒肯一寸寸挪。走过石堆,他在避风的土坎下坐了第二次,用手搓脚,直到针刺一样的疼痛回到趾间。天亮了,青岔屋顶从坡后露出来。他认得借住的亲戚家那棵被削去枝的槐树,认得右边低矮的草垛,忽然不敢再往前。

若母亲开门,问他去了这么久,他该先说哪一件?若门里不是母亲,又该去哪儿找?他用自己的话把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声音一出口便被风吹碎。他站起来,将霍平过长的衣袖卷了两道,摸着怀里那根湿绳,朝那棵槐树走去。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北风行》及本站原短篇《白羽箭不射归人》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40 章
  1. 门闩与北风
  2. 梁上另一支
  3. 雪坡归橇
  4. 刀停门前
  5. 右臂旧折
  6. 银镯过山
  7. 改过的夏衣
  8. 马医坐到火边
  9. 火场留下的名字
  10. 门外第三声
  11. 一碗两种话
  12. 暂寄马厩的弓
  13. 空箱合上
  14. 林道有两行足印
  15. 灯落深槽
  16. 肩衣一线破
  17. 归门不闻称呼
  18. 粮窖的钥匙
  19. 半间的价
  20. 门里一条线
  21. 山后湿土
  22. 北岸的炕
  23. 除夕余柴
  24. 牛铃未歇
  25. 冻裂的新灶
  26. 一匹病骡
  27. 支在门后的斧
  28. 霜字还在
  29. 青线成灰
  30. 薄湾开土
  31. 借道的春牛
  32. 马厩开门
  33. 新路不在雪里
  34. 重开的门
  35. 小车压新辙
  36. 北风穿市
  37. 弓没有上弦
  38. 隔市一揖
  39. 换回的冬粮
  40. 门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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