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未发的箭

箭钉在西墙木柱上时，谢临正听秦述试弦。声音很轻，像一根枝子从高处跌落，紧接着城上有人喊低头。秦述下意识护住刚晾干的弦，谢临一把将他按到矮墙后，自己也蹲下来。箭羽还在抖，柱边落下一小片旧漆。

九月二十八，天晴得让人误以为山路已经干透。城西北的土坡上有五六个人影，伏在野草间，时而露出半顶皮帽。更远处是否另有兵，城上看不见。狄原站在望台后，叫人先别放箭，要等对方靠近，把来路看清。

裴峻带上来的新兵却有人已张弓。他一路被迟援与饥声逼得焦躁，见敌影，第一反应便是射出去。狄原的旧卒骂他添乱，弓手回骂说敌都射到头上了，还要等将军吃完饭。两人的箭尖都转来转去，谢临先叫他们把弓朝外，免得争吵时扎自己人。

土坡上一团灰影忽然往前窜，城头三四支箭一同下去，只有一支落在那人身旁。人影贴地一滚，退到残墙后，再不露头。旁边一个旧卒冷笑，说山上风硬，没练过的人尽管浪费箭。新兵受不住，手又摸向箭囊，裴峻猛地抓住他腕，才把人拦住。

狄原想派一支小队从侧门追出去。那几人探了两回，显然盯着西渠旁的粮道，若不赶远，下午短驮如何进城。他的判断有理，城内今日米并不宽裕，仓役方才还来问能否将一份稠粥再改清些。谢临望着坡后那道草线，却看不出藏了几个人。

“追到哪里？”他问。狄原指旧石祠，再远有一道沟，不必过。谢临走到更低的望口，亲自望了一阵。石祠后草比两侧压得深，可能有人走过，也可能是昨夜的水。他没有把猜想说成伏兵，只问出城的人若被牵在那边，谁去护回来的粮驮。

狄原答可分两队。谢临问能分多少，狄原沉默片刻，说都抽足，西角要暂少一班。那一班里有个昨夜才从头热中醒来的兵，此刻正扶墙站着，眼睛泛红。谢临看着他，决定只派轻脚者去近坡观察，追击暂缓，留下的人等短驮回程，一路接进门。

狄原把嘴抿紧。“人越容，越要贴过来。”他说。谢临承认会有这个风险，仍请他用最熟西坡的两人先察石祠，不向坡后钻，见不对立即回来。狄原不愿自己的旧卒只做这点试探，脸上很不好看，却终究没有当城众抗令。

秦述靠在矮墙后，腿伸着，裤口下的伤布碰到潮地。谢临让人送他下去，他忽然抓住那张刚上好弦的弩，说还没试完。箭还在外头响，他却将弦装回，叫人拿木架垫着，自己坐着试。裴峻过来要帮，他说臂别压这里，槽口刚清过，别再把泥蹭进去。

试弩用的箭不好，箭杆有一处微弯，秦述不肯上。旁边兵说到了敌跟前，弯些也射得出去。秦述抬头：“射偏了，你去拣？”兵不再说。他挑出一支尚直的，先让身旁人把望口空出来，自己将弩平架在木头上，手指在扳机前停了停，才放出去。

箭落在近坡下，不及追敌，却扎得很正。秦述吐出一口长气，又立刻抱住腿。城上这番挪动又牵起腿里的刺痛，嘴角都白。谢临叫人将木架与弩一同抬到棚下，往后修好的先供这些固定近口，不能因为能试射，便把修的人也列回巡墙。

下城时，一名旧卒偏从新兵身边撞过去，肩上铁片擦出一声。裴峻跟上去，两句话不合，几个人便围住。谢临回身时，狄原已先把自己的兵喝散，脸色比方才更冷。他说新来的先把弓学好，别在城上教人送命。裴峻道旧的也不必靠肩甲认资历。

谢临没有叫他们握手。他让刚才那名放空箭的新兵当场将箭囊清出来，数还能用多少，又问旧卒西面一阵风来时，通常如何压低箭头。旧卒不愿讲，狄原看了他一眼，他才蹲下，抓土在地画了一小段坡。新兵先扭着脸，后来也慢慢看过来。

裴峻独自站在旁边，掌心绳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谢临让他盯住城门短驮时辰，别再把两队人放一起硬撞。副将问是不是只因他新来，就只能护粮。谢临说今日不护粮，明日便连这几张弓也拉不开。裴峻脸上有点恼，又有点疲，整了整自己的甲，还是往门边去了。

午后近坡观察的人回来，石祠后确有被压平的草，却没见大队，敌影已退，是否换了别处不明。狄原让他们喝口水，自己去看那处箭柱，伸手轻碰箭尾。谢临听见他说，前任也曾叫守着等，等到夜里才发现侧沟有人摸近。那是他不肯轻放的旧事。

“今夜加看侧沟。”谢临道。狄原问人从哪儿来，他说自己亲兵可分两名，只守观察，不追。狄原这回点头，又让出一名熟沟道的旧卒带路。他们没有为方才的争执道歉，走到门下时，各自先看了看坡上那片白得晃眼的土。

第一批短驮在申初回来。城南的小仓只交来约定的一部分，余下的要待晾干，随队的人不敢擅取。裴峻在城外接上，敌没有再现，可一名新兵因过分紧张，几乎把送药草的乡人拦倒。老者把药篓扣在地上骂，裴峻蹲着替他捡，头盔撞上篓沿，泥点溅了一脸。

谢临站在门内，看士卒接过一袋袋谷。袋很旧，有的绳打结，有的只用草扎，搬起来须护住底。他想起年轻时爱读的诗句里那些耀目的山河与帝业，年轻时每念到一战东归，便觉得旗帜真能从天地间撕开一条路。此刻旗在门外，挡住了半缕风，底下一个送粮人正与仓役争少给的搬脚钱。

他过去让两人把原先约定的数说清。搬脚人多绕一段避敌，愿不愿补不能只靠仓役一句原价，仓役也没有权力私加。谢临从临时行资里付了一点，余下与送粮者商定后次再走的价。那人收钱，不再争，临走却说若敌近，下一趟未必还来。

傍晚，西渠边有人喊水又漫进仓院。谢临赶到，看见两人拿木板塞闸，旧槽被泥堵住，板压不平。秦述的凳放在远处，他叫人往里清，自己只指槽底卡住的一根断枝。清出后水势稍缓，仍止不住。陆芩站在伤所门口，鞋湿了一边，指着墙根让他们先把床挪高。

狄原说闸原该入夏修，守城人换了几回，木工又随修桥队走了，便一直用旧板顶着。谢临没有立即许诺明日必修，只请他找出懂这道渠的人，往后添粮时须先将此处安稳。秦述插话，说有个脚跛的老兵从前下过闸槽，眼下在东棚，不一定还能下水，却知道旧板该多厚。

谢临让人明日先请他来看看，不要让他贸然下渠。秦述点头，用手背抹了把鼻端，凳脚已经陷进泥中。两个兵帮他抬出来，先前与他争弩箭的人也在。年轻人没道谢，只提醒那兵弩臂今夜别靠外墙放，潮气一返，半日的活又白干。

夜里轮到谢临看侧沟。右膝肿得紧，他只能坐在靠墙的短凳上，隔一阵起身望一回。沟中只有水声，坡上偶尔亮起一点，分不清是敌灯还是远屋的灯火。他没有叫人追，裴峻送来热水，两个人坐了片刻，听见远处有驮铃，才想起往灰禾坪去的九匹，也该在山路上过夜了。

那九匹的第一批回粮尚未进门。他们都知道明晨粥仍薄，也知道坡外的人大约同样在等。裴峻喝尽一口水，将碗放下，主动去换回手冷的观察兵。谢临在他走后试着伸了伸右腿，痛意一直拖到脚踝，他只好重新坐稳，等下一次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