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谁的火

孟岐清早便要上坡找人。铁锹让他横在肩上，铲口朝前，顾行站在门边问他要找谁，他说脚印还在，跟着总能走到人住的地方。顾行没有碰他的锹，只往更远处看了一眼。院外泥地有印，到了碎石坡，黑的、灰的、旧的、新的都挤在一处，往哪一头也说不定。

“总不能让人白拿。”孟岐说。他胸口憋着昨夜那口气，天亮以后，越看那块空地越觉得自己坐在门里像只缩头的牲口。拾柴时手上的伤口又裂了，母亲还问他疼不疼。他最烦这时候别人问疼，仿佛问了，就得承认自己其实也没剩多少力气。

孟卢从屋里唤他。孟岐没回头，直到母亲叫第三遍，他才将铁锹插在门边，进去问又怎么了。老妇人身前摊着一片布，昨夜烘鞋时挂住了，缺口越扯越大。她叫他把凳子挪近，自己眼睛看不清线口，借了桑秋的针，仍穿不上线。

“娘，你这会儿叫我穿针？”孟岐压着嗓子。

“我这会儿要穿鞋。”她将脚伸出来，袜底薄得能看见脚趾。他蹲下，针眼在手中晃，试了几次，线头都弯在一旁。老妇人望着他，忽然说，那年他们在南沟过冬，他从人家院后扛走的那束柴，也没给过钱。

孟岐猛地抬头，先看屋门外有没有旁人。母亲眼神并不尖，只平平望着他，等他把针穿上。他说那不一样，那家屋里有人，窗子里透着火光，他们又不肯匀一把。母亲道，我记得，我那时候咳得喘不上气，你扛回来，我也烧了，半根没退回去。

针尖戳进指腹，孟岐将手放到嘴边吸了一下。他记得那夜，院里拴着一条老狗，他怕狗叫，沿墙根摸了很久。那捆柴上有人的手绳，系了两扣，他抱回来时，母亲先摸了摸绳结，什么也没问。他一直觉得母亲不知从哪里来的，原来不过是她也不肯在那样的夜里再追问。

“你要说我也不是好人？”他问。

老妇人摇头，慢慢将袜底翻到外面。“我叫你先把手暖一暖。昨天两个影子是谁，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追过去是捆柴，还是别人的刀。别拿我那句话去替外人说好听，我没那意思。”她把脚缩回衣下，又低声说，“我还得穿鞋吃饭，你也得。”

孟岐终于将线穿过去，交到母亲手里。她接过，缝得慢，每收一针都要用手指摸一回边。他在旁看得烦，伸手想代，母亲却把针避开，说这点自己还能做。孟岐便出了屋，走到铁锹旁，在锹柄上留下一点指腹沾的血。

院里开始拾柴。顾行没有把所有人都叫上山，坡上还有守位，陆禾下不了板，老妇人的腿也站不久。他找四个能走的沿看得见的缓坡收枝，另两人在坡脚接，回来便换手。孟岐听见自己名字，原想说不去给人擦屁股，却见何旬先将背绳套在自己肩上，左耳贴着领口，正在让儿子把话再说一遍。

“收干的，不砍活木。”顾行说。孟岐以为他要讲爱惜山林，抬眼等着，顾行却蹲下捏开一截湿枝，“现砍的今夜点不起来，背回来也是白费力。那边几棵死树底下能找，别越过上头的弓手。”

孟岐到坡下，果然只见一地被雨压住的薄枝。他做惯抡刀的活，头半个时辰捡这点东西，觉得自己像被打发去寻零碎的孩子。何旬却挑出几根外湿内干的断枝，让他折开看，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木香。两人不必说好听话，轮着把带泥的枯根提出来，泥抖得彼此裤脚都是。

回去时，孟岐背的一捆比别人重。坡脚有人要接，他嫌那人肩窄，自己硬背到门口，放下便疼得直吸气。顾行只叫人往檐下摆，没有夸他，反倒问他手是不是又破了。他恼起来，说一把柴也要问东问西。话出口，便看见孟卢站在屋门里，针仍别在袖口。

午后分火，孟岐不许把最干的全塞给东厢。他说屋里只一个少年，外头还有这么多冻脚。顾行蹲下看了看，将病屋火盆移到不直接熏人的位置，少放两根，正屋那盆添上。孟岐等着有人说他与孩子争，等了许久，只有桑秋问新柴先烘在哪边。她一手牵桃儿，一手拿着补到一半的袜子，谁也没说自己比谁更该暖。

陆禾趁人来送水，问能否挪到门口看一看。他的热今日轻些，嘴唇不再总发白，腿却一落地就疼，想强撑又被程砚留的话拦住。顾行在门内给他搬凳，板上坐得起身就坐一会儿，不必出去。他便看着院里的人一趟趟过，像在记谁走路快，谁转身先把左脚挪开。

孟岐把一截干枝递进去，少年竟问，那条从后山通小堡的路是不是看石色就能认。他听了想笑，说认路不是看哪块石头长得顺眼。陆禾仍望着他，孟岐这才知道他问得认真，便将干枝放到火盆旁，叫顾行自己来答，别拿一会儿的热望哄他立刻下地。

顾行进屋后，孟岐隔门听见少年说，腿好了想替商队认路，走在前头就不用怕被留在后面。顾行没答能或不能，拿那根削平的树枝给他看，问他今日往门口挪的那两步，哪一步最疼，先把这几步说清。孟岐觉得这话绕，却也没有隔门插嘴。他转身把母亲补好的袜子拿到火边烘，仍给她留在自己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傍晚送粮的兵卒看见新增的柴，问昨夜丢的有没有追回。孟岐正在往锅里加水，想说抢柴的人跑了，半晌只道，没追。这两个字说出来，他脸上又热了一回。兵卒没有嘲笑，将粮放下便走，他这才放松手腕，锅中的水早已没过该加的那道浅痕。

何旬看见水多，没有倒，只说这回得分两遍煮，火小，急也急不来。孟岐接过烧火的位置，让母亲先去坐着。老妇人把缝好袜子的线头咬断，叫他别将手心离火太近，烤得太干，裂口夜里又疼。他应了一声，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入夜前，顾行去看坡后石堆，孟岐提锹跟了一小段。他不是要追人，也不想先说自己来帮什么，看见哪处石松，就把锹口插下去推紧。顾行搬着一块石头，发现自己挪不开，问他能不能搭一下。两人换了个位置，终于让那块石平稳落到下面，谁的脚也没有压着。

返回时，正屋的风口挂着那片拼布。颜色一块深、一块浅，灯从后头透出来，竟也看得见模糊的人影。孟卢坐在里面搓手，桃儿蹲在她旁边看一枚小小的松果。孟岐本要往灶边走，脚到门前停住，先进去问了一句，今晚脚还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