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毯子

车走到山脚，天已经黑了。平板上铺着厚麻毯，吴临侧着身子，闭一阵眼，又问到了没有。余岑推车，吴茵走在旁边护着父亲的肩。走急时，木轮在石子上颠，父亲便皱眉，她叫丈夫慢些，丈夫慢下来，她又担心夜风，催着快些。到第三回，余岑停住，抬头看她。

吴茵也停下来。他们两人都没有睡够，余岑的汗在背上干了，衣领留着白印。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前面有块松石。他点头，推过那一处，没有再争。宋棠在后面看见这一眼，想起钱鹤生拉货回来，自己也曾这样将两个相反的吩咐一口气塞给他。

借车的是麻场东边一户人家，平日装麻包用，夜里空着。车主提来一盏灯，先照了一下车轴，问明早还要不要。吴茵说不要了，话出口又看父亲的腿，不敢说死。车主便让今晚先用，明早若去不得，托茶棚捎个话，别等他上门找。他要的是一句能落定的安排，并没有等谁当场拿出钱来。

余岑在袖口摸出几文，先付一夜的车钱，叫妻子别再将每件事揽到手里。他一路赶回来，身上仍带着修磨时磨出的石粉，钱也沾得灰白。吴茵没有像平日那样接过去数，低声说知道。宋棠在后头看着，第一次留意这个女婿的名字，不只是吴茵用来解释家里有人照看的那两个字。

何家兄弟已在镇口告辞，一个要还船，一个得送弟弟回去换掉湿衣。宋棠把身边零钱尽数摸出来，要补耽误他们的工。哥哥只收了替麻场洗晒毯子的几文，其他推回，说先顾眼下，账别在路上算。晒麻的汉子由同伴带去清洗手肘，听说吴家在哪里，只摆手叫明日再说。

宋棠将他们的姓与住处记在心里，偏偏过一会儿，想起其中一人的名，又同另一个混了。她急着重复，石照说自己记得。男孩从晒麻场赶来，腿上沾了草籽，带着他母亲的话：小葵吃过，睡了，米没有拿错，叫吴姐姐不要路上净想这个。

吴茵听到“睡了”，肩膀才落下一点。她想起自己到芦地后没再回信，托路边人转过话，却不知道传到没有。如今石照站在这里，才像从家里伸出一根细细的线，接上她断了大半日的另一头。她问他有没有吃，男孩说吃过，宋棠望他一眼，这回没听见肚子响。

上山的路不容车走。余岑在茶棚借两个人搭手，将吴临慢慢送过窄处，茶棚主人拿灯在前头照。宋棠没有挤进那一团灯光里。她扶着石照，跟在后面，走到前日被松石绊过的地方，石头已经被挪开一半，旁边那根柴还斜斜插着。她认出是男孩先前给自己做的记号，抬头看他，他却正在用力托她的胳膊，没注意她在望什么。

到了院里，石照母亲先迎出来，见吴临裹得只剩一张脸，眼圈也红了，却没有堵在门口问。她让开路，说热水有，屋里的炭是刚添的，先看人要紧。小葵被说话声惊醒，在后屋叫娘。吴茵应了一声，脚步却还朝父亲那边去，孩子哭起来，她站在两扇门之间，一时不知该推哪扇。

余岑叫她先抱孩子，自己留下帮父亲换湿衣。吴茵点头，才走两步又折回，拿干净裤子，翻找了半天才找到。衣服就在原处，她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掀，掀到最后，自己先笑出一声，那笑比哭更短。宋棠没替她收拾，只拾起掉在门边的一件小褂，搁上椅背。

郎中来得晚一些，钱季安从镇口请来的。他办完坛盖的事赶往西堤，遇见送话的人，知道人已找到，便折去找郎中。到了门口，他看见母亲坐在檐下，先看她的脚，再看手。宋棠说只是磨破，他的脸沉着，没有当场说她，但将带来的饭包搁在她膝上，用力得几乎是摔。

饭包还热，外头裹的不是蓝布，是慕枝惯用的一块旧白巾。宋棠打开，里面有一小团咸饭、半块煎豆腐，还有两片切得很薄的姜。她本来没觉得自己还能吃，闻到油香，手便自己去拿。第一口噎在喉咙里，季安倒水过来，仍不说话。

“你把她那边顾住了？”宋棠问。儿子答顾了，后半日汤饭多，裴婶帮着招呼了一阵。宋棠这才知道，自己挂下空木牌，就将一个未曾商量的下午留给了别人。她低头吃饭，没有再借找人的急，替那点疏忽挡着。季安看着她吃，过一会儿才问怎么还在山上。

“喘口气就回。”她说。

屋里传来吴临嫌水凉的声音，余岑说还没擦到，先别躲。接着是郎中问今日摔在哪里，吴临答船上滑。吴茵抱着孩子站在门边，补上她知道的部分，其余只说没看见。宋棠在外面听，没有走进去替每句话作证。那段芦苇里发生的事，有些她看见了，有些也只是隔着石头听到，她不能因找到得早，就把后面所有话都接过来。

郎中看过腿脚，叮嘱今晚不能再受冷，要有人留意。至于能不能很快走动，要等明日再看肿处。他又听吴茵说起这两年的变化，只叫她以后把何时起、怎样加重记清，有空带去城里认真看，不能隔着一晚落水便替一个人的忘事定名字。吴临听烦了，问他们为什么不让人睡。

郎中出来洗手，顺道看宋棠的手背，说泥该洗净，脚上的伤也不该再磨。宋棠原想把鞋直接脱下来，才发现旧布已经沾住破处，手停在半空，脸上一阵红。季安转过身，从灶间端来温水，放到她脚边，再往旁边移开两步。

吴茵抱着孩子出来，父亲已在后面躺下，却还要人将那只壶拿给他看。裂口的壶此刻放在高处，碰不着手，余岑说等亮了再看，先用旁边完好的碗喝水。吴茵站在宋棠跟前，低头看她泡着的脚，半天只说了一句多谢。

宋棠想答不必谢，想到自己今日有多盼他记起，又觉得这话过分好听，终于只说找到就好。她问小葵多大，吴茵答两岁，孩子扭头把脸藏进母亲肩窝，手里捏着红纸鱼剩下的半截绳。她从来没有见过宋棠，不肯给她抱，宋棠也没有伸手。

走时，季安要扶母亲，余岑让他先去还山脚的车，约好从大路回店，自己同石照送宋棠下坡。吴茵送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父亲叫人，孩子也拽她领口。宋棠叫她回去，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门没有立刻合上，屋里明亮的一线落在门槛外。

宋棠看着那线光，想起前日自己坐在里面等一个不肯来的回答。今晚她终于也可以留下，替谁端水，替谁坐到天明。她知道吴茵不会在这时候赶她。那念头使她站住了，右脚抬在半空，一时没有落地。

余岑举着灯，等她走稳，并没有催。山下远处也有一片灯火，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哪一盏在自家巷里。宋棠将脚慢慢放下，问石照能不能走缓一点。男孩说能，将她的手搭得更稳。她没再回头，沿两束灯光中间露出的石路，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