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等一刻

红布离开桩头时，没有发出声音。

沈弥先见它伏在水面，折起一角，迎水那头鼓着，很像一只极轻的鞋。它在新开的缺口转半圈，向下一沉，又露出来，颜色被泥水压暗，红里含黑。后头有人说横木让出来了，他听见，手却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

那根索便绷紧了。

临脚架已经空了，末一个搬手站在外岸，裤脚卷到膝上，正用脚后跟拨鞋里的泥。水冲着架脚，先将一端抬起，另一端还擦在浅泥上，木头斜过来，索在沈掌中猛地一拽。他向前跨半步，脚趾抵到新削的土边，浑水里那一小片红又浮起来。

他望见了树。

不是眼前的桩，是十七年前被折向水面的树，树枝卡着一道歪歪的红。他那时把定销握得发烫，以为只要再留一刻，就能等一只手从枝头伸出。水声忽然近，近到耳朵里别的声响全没了。如今这一只会到哪里去？再往下半步，似乎就能看清。

有人抓住他后领。

他被勒得抬起头，气从喉里撞回来，听见老工骂：“架上没人了！放你的索！”

沈的手还不肯张。索绕过指节，皮肉发紧，他知道眼前架上没人，也看见那搬手的两只脚在岸上，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胸里说，看清再放。方才可以一截截松出来的结，如今被这一下扯紧，细索在木桩上微微打颤。

老工又叫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变了，短而沉。沈向旁看，抓领子的那只手有一道深旧口，指甲根都是泥。那人用另一只手指结尾，说抽这根，别连桩一齐拔。自己下盘稳着，后背也汗透，并没有足够的力气一直将他拖住。

红布忽然散开，一条窄边被水撕成长片。

沈看见了布边毛丝。没有鞋口，没有燕子，方才他亲手绑过的一截线仍挂在上面。胸口那一团东西却没随之松，他仍想把它拉近，好像明知是布，也能从布下面拉回一点什么。他将两只脚往外挪，脚后跟踩到实处，才逼自己去找结尾。

手指湿，第一次没捏住。索在指节划过一道，痛使他喘一下。他用拇指压住尾头，不再试着收回架子，朝外一抽。结散开的那一瞬，索尾骤然滑出，指间像被燎过，横木随水抡了半圈，撞在另一根木上，声音响得所有人都低下头。

两根木离开岸边，顺槽冲下去了。

老工拖他往后一步，随后便松手，自己弯腰撑膝喘气。那搬手鞋里的泥还没拨尽，光一只脚，气得朝沈叫：“我都上来了，你看不见？”

沈说看见了。

“看见还拽？”

他嘴唇张开，没把红鞋那一句说出来。搬手也没等他答，捡起鞋往脚上一套，去追岸上的杆。沈站在原处，看索在水里被拉成长长的一线，末头一沉，没了。红布比木轻，被一团泡沫裹着，转过下头的弯，再没露。

闻济赶过来，先问可有人带进水里。老工说没有，最后一个人退了，架子也走了，沈弥方才不知犯什么愣。闻看沈的手，叫他离进口远一点，把让人上岸的路空出来。转脸便喊两个正往前挤的搬手退到警绳外，别临时又垫一块木去追旧架。

沈手心很热，指尖却冷。原来退到实岸，还可以想下去。他用右手握住左腕，听到水已换了声，短口后面那道土背一小片一小片坍，浑流绕过石窝，向他们预先让出的西槽里落。他想蹲下来，膝盖弯到一半，听见有人喊扶一下。

刚才拨鞋的搬手把杆放歪，手背被另一头压住了。并不重，杆一提便能抽出，他却一时只顾痛，越抽越卡。沈走过去，和旁人一同扶起杆，叫他慢点把袖口退出，布角果然夹在下头。搬手把手收回，骂一句，手背青了一块，另一个人想替他揉，被他拍开。

沈看那块青，问还能握不。搬手反问，你那手呢。他这才翻掌，见两道擦开的皮上横着泥，指间留着几缕细麻。他从衣摆扯一条布想裹，被老工说先用干净水冲，别把这一层泥包在里头。高处有人送来水，他端起半瓢，水流过掌心，疼得肩也缩。

方才勒他领口的老工坐到坡旁，喘匀了，朝他伸出手。沈以为要水，递过去，那人却指他的后领。方才用力太猛，领边线扯开，窄布翻着，像一张小口。老工说，回去找人补上，别说我平白抓坏你的衣。沈答好，把瓢放在他脚边。

那人喝一口，嫌水有木味，仍喝完了。

东头又传来一声稳着。闻济站在高处招手，让原定看土脚的人不要离开，西口的搬手轮换到外岸，不许顺着新水走进低槽。刚才那块刻字的门槛已经被挡在平地，湿字比方才深，石后有人蹲着拧袜子，水从两手间落到字外，落出一串小坑。

沈经过时停了一下，把石旁一把长杆移开，免得后来人绊着。老工在后头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脚下，便往高岸走。鞋底一拔一落，黏得很慢，近口的水却已经跑得比人快。

转弯处能见新闸高架的一角，有个人站在架上举起胳膊，又放下。隔得远，听不清叫的什么，沈认出那是按原先定好的回号，朝这边问水。闻济命人回去报：西口通了，东隔未动，出水还在往芦荡走。

跑腿的少年听完便去，湿裤贴在腿上，跨第一步差点绊到自己。他扶住坡边草，站直了又跑。沈望着他背影，喉咙里那句别急没有叫出来，只指给旁边人看石边的一条干路，让后头带东西的人从那里过去。

日头已经落到他裸着的手背上。被水冲过的那一道口子一阵阵痛，他把手抬高，另一只手去接旁人递来的干布。布的一端沾了草屑，他慢慢抖掉，裹住指根，听见新开的槽里水仍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