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年夜

许檀请吃的年饭在初五。她说三十那夜南门还漏风，伙计守货，谁也没能坐齐，年既不会因迟几日便不认人，索性补一顿。闻继昌起初嫌新栈尚未开便先摆席，话没说完，看见两名伙计正在把自带的干饼挪到灶旁烘，也就将后半句收住，自己去借一张能坐下六七人的桌。

顾青与祖母原只答应带一碟酱，不想算在正客里。许檀听见，叫她别分那么多，若是客便坐，若愿帮忙便先洗手，两样总能自己选。沈素把酱罐交出去，竟先朝厨房走，问有什么不费眼的活。顾青忙说您坐着等，祖母却已经接了一盆择过一半的菜，把凳子搬到不妨人的窗边。

货栈里同她想的不同。前屋堆料，后屋一间暂睡伙计，一间半是住处半放新到的货袋。许檀的箱子没完全打开，盖上铺着孩子穿小的旧衣，准备拆来包瓷。顾青不好意思看，想伸手替她折齐，许檀说别费劲，明日还得翻。她自己把最上头一件拎起，找出一个补过的口，剪成一块正合掌心的布。

“这么好的边也剪？”顾青问。

许檀将布转过来给她看，正面颜色尚新，里层早磨薄了。她说过年挂在外头挺齐整，包碗一碰便破，得知道它是哪一种好。顾青想起给祖母买的袄领，笑得有些心虚，转手去摆粗陶碗。六只里有两只不一般大，许檀不叫换，只说喝汤的少盛一点，省得端着烫手。

灶间烟重，烟气从还未修顺的孔里回进来，闻继昌弯着腰堵另一边的缝，头一抬，额上就是黑。陈婶来送一盘腌豆，见他便笑，说掌柜修了新门，灶还不听话。他拿湿布擦，越擦越像抹匀了一片，最后许檀叫他别擦了，先去把手洗净，客都在门外站着呢。

顾青也笑，笑完忽然发现自己坐在这张桌边，不必一直想该说多少生意才不显轻。沈素择完菜，没去碰细的刀，反而拿着一只空碗同年轻伙计阿春说南边话。阿春从南浦上来，听老人问荷泽如今还有没有旧渡，便拿两支筷子在桌角摆路，一支是桥，一支是船停的岸。

沈素看得很认真，筷子放到水心，她便问那里的荷还密么。阿春说密，有时运货沿岸走，只听见摘莲蓬的人喊，身子却全被叶遮了。顾青原想叫他别比，碗筷还没摆全，见祖母握着空碗听得连身也坐直，就没有伸手去收那两支筷子。

闻继昌进来，听见荷泽，问沈婶从前是不是去过。祖母迟了一下，说那一带向来如此，雨后水最阔。阿春点头，接着讲自己小时伸手折荷叶，被母亲用湿叶打过手背，众人都笑。顾青跟着笑，心里却记得祖母明明说过，江南从未真正走到过，连南浦的街也只听人讲。

她没有当场问。汤端来，她把祖母那只空碗先盛半满，才递回去。沈素伸手接，指尖在碗边停了停，低头喝汤，好像方才那句话也随汤一道慢慢咽了。顾青看见祖母发边那朵不全白的绢梅，有一点歪，想替她扶，又因桌上人多，没有立刻伸手。

饭吃到半途，闻家一个本家堂兄来。人家不是来争座，手里带着一小包新笋，先向众人赔晚到。闻继昌把他让到门边，两人说了几句钱何时归，声音并没刻意藏，却也不算给全桌听。顾青收汤碗时听见，旧仓那边必须腾，新宅修的地方比原估多，借来的本钱只好再压一个月。

她脚下慢了一点。闻继昌并不是买完宅便另有一箱钱随时开着，许檀原来那间小铺里的料款也挪进来，年后还有货客要等。堂兄叹气，说你若真留一块天井空着，也得想它不能按麻包的数给你生钱。闻继昌回头看了一眼梅树，答知道，话既定了，不拿这时再说。

顾青有一瞬想过去讲树下还能怎样摆东西，像要替自己留住的空处找一点收益，免得显得欠了闻家。她走到门口，又停住。那是别人家该商量的钱，不是她每次听见一个难处便须用二十枝花填上。她把空碗叠稳，先问许檀哪里有洗碗水，不再伸头听后面那句。

饭后阿春拿出一小块蜜饼，要分给同伴。他从家里捎来，一路没舍得吃，眼下只剩硬边，闻继昌说既硬别勉强，他仍分成几块，笑着说硬也有家里的味。顾青尝一口，糖渣沾在牙上，想起自己在西市听人问香便觉得受辱，原来有些味道确实是旁人替不了的，不全为花卖得贵不贵。

她没把这想法讲出来。祖母正用温水泡那块硬饼，闻继昌问她做了几十年花，有没有哪一种最难。她说花心难，年纪轻时总要收得比别人紧，以为紧才有本事。说到这里，手里一角饼散进水里，她用匙慢慢拢，又添一句，后来才知道，有些花不能那样收。

许檀笑问是不是如今顾青做的蓝梅。祖母看了一眼孙女，说有小满的份，不全是她。顾青脸上先热，随即想起自己也已同罗宜说过，这时若还不肯听别人再说，方才那一句便只成了给客人听的客气。她把纸鸟那只歪翅的事讲来，没提周季平，只说有的人能做齐几十副伞骨，却折不好一只小鸟，桌边又笑了一回。

陈婶要先走，女儿初六回家，今日还得将床铺晒一晒。顾青原想请她明早再来帮祖母试袄，听到这里便没开口。沈素却自己约她过些日子一道去南桥买米，说陈婶会挑，自己眼下只会摸袋角。顾青想说米自己也会买，话到嘴边又变成问，要不要自己推小车去。祖母摇头，说就去近处看看，不必每回都把一家的东西买全。

初七，两人真出了门。顾青留在家里做花，起初觉得安静，后来一会儿便抬头看巷。祖母回来时带一小包果干，米只买了半斗，说路上遇见旧人，多坐了片刻。顾青看见她从自己衣袋里掏钱，才发现那不是家中常用的零钱袋，布角旧得发亮，系结的方式也同她不同。

她想问里面有多少，又怕像查一个偷花钱的人，便只问果干是谁要的。祖母说自己想吃。顾青愣住，随即将果干倒进小碟。那一点酸甜原来不必有哪位客人、哪件花货在前头，才算买得有用。她尝一粒，酸得眼睛一眯，祖母在旁边又笑，问做花的人怎么也受不得这个。

到了初九夜里，顾青才提起荷泽。她说您在席上为何像去过，沈素的手停在针包上，先道人家随口问，我也不是说自己坐过哪一条船。顾青本想追一句那为什么不直说，望见祖母鬓边那朵花已取下来，发丝松了，忽然明白有些话在年长的人面前也难说，并不因做过几十年活便能轻易承认自己只听过。

沈素慢慢讲，年轻时有人要她去南边帮一季花作，供食宿，眼看到了能动身的日子，家里却添了一个要照料的人。后来又有一回，挣的钱不多，路费倒高，便想着下一年。她没有把那几个人名一一说给顾青，也没有说谁把自己一生耽误，只用指尖在桌面画了一片宽荷叶，说真水上的花，大约不能跟绢上做的一样。

顾青说，等这一季生意稳了，就带她去。她讲得很快，仿佛已能把年后每一份花钱按顺序放进荷泽的路里。沈素没有马上应，问五月的活谁做，屋里谁看。她说到时总有法子，祖母便笑了一下，没有像方才听阿春说水心那条路时坐直身，只将针包系好，说夜深了，先把眼前这盆水倒掉。

顾青出去倒水，见新墙外梅花又落了几朵。她拿扫帚将湿花轻轻拢到一处，抬头望向南边，看不见江，也看不见荷。那一句等生意稳了，在屋里说时很有力，出来才像一根未缠好的枝梗，细细长长，暂时不知道该插进哪只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