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与北风

阿霜先听见一声刮门的响动。很轻，像风把枯藤掀起来，在木板上蹭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起身，把最后半根苇秆往灶膛里送，等火舌舔上新劈的木头。粥锅已滚过一回，锅沿结着一圈薄白的浆。再晚一些，浆也要冻硬。

那声音又来，低下去，接着是额头或膝盖撞门的一声闷响。她手里的火钳停了。有人在门外喘，喘息被风割得零碎。今夜腊月十九，天黑前霍叶来借过针，说村口要添一班巡守。巡夜的人敲门，惯常是两下重的，不会这样。

阿霜望向门旁的空凳。三年前霍平坐在那里，叫她冬天听见生人声先问一遍，别光凭手上的那点力气。她当时说，你既怕，就把门做得厚些。他第二日果然多钉一块板，钉歪了，板头翘着，后来常钩住她的衣袖。此刻那一小片翘木正随着敲击轻颤。

“谁？”她问。

外头有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她只辨出个“水”，也许不是水，只是拖长的一口气。风从门底往里推雪粉，带着牲口毛皮浸湿的腥气。她起身，把灶旁的小斧放进手里。斧柄磨得发暗，端头有她自己绕的麻绳，握紧了不会滑。

“退开些。我开门。”她又说。她不指望那人听懂，却盼着有一个本村人的答声从黑处传来。没有。她抽出门闩，肩顶着门扇，只拉开一道窄缝。紧靠门板的东西骤然失了依凭，连一蓬雪倒进来，撞在她膝下。

是个人。她本能地向后一闪，斧口举起，直到看清那人的脸，手才顿住。来人顶多十六七岁，皮帽的护耳冻成硬片，脸侧沾着干涸的泥。半张着的嘴唇发青，两只手还撑在地上，似乎要爬起来，手指却一根也没撑直。

阿霜没有碰他，先向门外望。雪坡上看不出第二个人，柴栅的横木快被雪埋平，远处霍家东院的灯在风里忽明忽暗。那人背上露出一张弓，弓梢的骨片恰好撞在门槛上，发出脆响。她立时将斧往下压，刃口停在他的颈侧。

弯梢包骨，两端反翘。她记得霍平用灶灰在地上画过的样子。村里丢牛的那晚，牲口槽边也捡到过这样的骨片，有人拿着挨户示众，她未必认得箭头，却认得这道弧。少年感觉到颈上的冷，猛地缩肩，手便摸向胸前。阿霜喝了一声，斧背撞上门框。

“别动！”

他僵住了。屋外的风趁门开着扑进来，掀灭了灶上一小簇明火。阿霜瞥见他身后拖出一条湿印，才知道皮袍下的衣服都浸透了。他身上没有刀鞘，腰带上系着一只瘪口袋。她用斧柄拨开袋口，一块黑硬的饼掉在地上，裂成三块，另有一截不知什么树的根。

少年眼睛跟着那饼挪了挪。不是跟着斧，也不是跟着她的手，是地上那几块沾了灰的东西。她心里那股被弓挑起来的怒气忽然无处落，仍旧不肯收斧。她踢拢门，用脚跟抵住，弯腰抓他的肩，想把人翻过来看看。他把胸口护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你抱着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得很凶，像对一只偷食的野兽。少年没有回答，脸却在炉光里露全了：一边眉毛有旧疤，眼角因寒冷积着水，睫毛上的冰化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滚。他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北岸来市的人。她拿斧背轻敲他肩下，想叫他清醒些。他疼得一缩，拳头松开，半截白东西从掌心斜斜探出。

那是一支断箭的羽尾。三片白羽秃了一片，余下两片互相黏住，羽根缠着青线。青线被血或泥浸成了近黑的颜色，只在末梢保留一点浅青。阿霜俯着的身子不动了。少年趁这一瞬，用一只手撑住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她斧柄一滑，险些脱手，赶紧把它抵回地面。

“哪里拿的？”她的声音变了，低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她又问一遍，朝箭伸手。少年立刻把它收回胸前，恐惧地望她，嘴里吐出一个单音。她听着像“平”。可她已等了太久，陌生人的咳声、远处叫牲口的声响，有时也能被她听成这个字。

灶膛里的木头爆了一声，少年惊得伏倒。阿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忽然想起门还没有闩，便转身闩门，又去扶那口粥锅。锅耳烫着指腹，她像没有知觉，直到锅歪下去，稀粥泼在脚面，才急忙放稳。地上那人看着白色的热气，喉结动了一下。

她舀半碗温水，放在离他两尺远的地上。他向前爬了一点，手抖得拿不起碗，嘴便凑过去。阿霜看他这副样子，越发烦躁：“拿着！我没有毒你。”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荒唐。他若听得懂，早就能告诉她箭从何处来。她蹲下，握住碗底让他喝，一只手仍把斧柄压在膝旁。

水洒在他下巴上，他咽得很急，继而连着咳嗽。她将碗撤开。他两只手伸来想留，半箭还夹在掌中，粗糙的青线擦过她的指节。线尾有一处小结，缠反了，她记得自己曾嫌那结扎手，霍平却说别拆，拆过就找不到头。阿霜把空碗搁在地上，指尖无意中碰到碎饼。

她捡起那几块饼，放进灶边的瓦碟。少年垂着头，不再来抢，像是怕一动便又挨打。她想说方才不该拿斧背敲他，却只问：“你见过霍平么？”名字说得很慢，两个字中间隔着一口气。少年抬眼，忽然有了反应。他急切地重复后一个字，手却指向门。

阿霜看了一眼门闩。黑色的木闩端头被霍平削圆过，削得并不匀，右边还留着一小片树皮。她每天推它、抽它，指腹早已习惯那里不平的棱角。她此刻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往那根门闩上靠，仿佛只要摸着它，就不至于被眼前这个从雪里倒进来的人带往一个陌生地方。

“先坐着。”她说。这一次不那么凶了。她把灶边的短凳推过去，拿一条破毡垫在凳脚下，免得他冻湿的衣摆贴着泥地。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横过正屋的那根梁。梁底有一处旧钉眼，钉眼旁，另一团白色正在暗处静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