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图

许青池画了七年江南，从未渡过门前的大河。父亲留下几卷旧样，客人爱红桥、柳岸与盛满酒的画船，他便一遍遍照着画。问起哪处最美，他说日出时。其实他连日出时的江面是什么颜色，也只从卖鱼人嘴里听过。

画铺最贵的一幅叫《春归》，将卖给北城新宅。买家要一座永不衰败的故乡，许青池添了三层花影，水绿得像染坊初开的缸。小徒弟阿辛看着，说桥下少了船洞。他嫌孩子多嘴，让他去门外磨颜料。随后进门的难民女孩也问了同一句：“水这么浅，船怎么过？”

女孩叫月芽，随姑母逃水灾到此，来求画铺收她洗笔。她指着红桥说，桥栏其实是黑的，只有涨水前才会刷红痕示警；画上那间卖酒屋，平日是个接生婆家，门口挂白布，不挂酒旗。许青池听得恼，觉得一个饥饿孩子也敢拆父亲传下的手艺。

他给她两个饼打发走，阿辛却追出去，请她讲旧城。黄昏许青池在门后听见，月芽正说洪水来时哪条巷先淹、哪家把灶台垒成两层。阿辛问还想回去么，月芽说想，姑母的家在那里，坏了也得修。许青池忽然想起，自己的江南从没有坏过，更从没有谁需要在那里煮第二天的饭。

他查父亲旧样，发现最底下一卷满是删改。红桥原有高深的船洞，后来为使倒影好看，被父亲拉平。父亲画的不全是假，却在一次次出售中把生活磨成了喜欢的人形。他也是如此。买家翌日验画，赞水色绝佳，问还能否在桥旁添两名歌女。他的手第一次没能应声动起来。

许青池请月芽来看未交的画，让她逐处说哪里不像。女孩起初不敢，后来指出那是渡人溺水处，不会种桃树；那条街背风，适合晒渔网，花旗只会缠住绳。她越说越快，到一间小屋前忽然住口，说那里没有了。许青池想画新屋给她，她立刻摇头：“还没有修，你别先画上。”

买家不肯要灾后的故乡，说既出钱，为什么要看泥巴与破船。许青池答可以退定金，却发现钱已拿去还颜料债。他必须交画或赔双倍。阿辛提出先交旧画再画新的，月芽也说不用为她惹祸。许青池看着纸上三个快乐的游人，认出其中一人的衣纹正是自己画了七年的那一笔，终于用水洗去了整片倒影。

画坏了，旧委托彻底交不成。他卖掉父亲最值钱的砚，赔钱退单，余下不足半年租金。月芽以为他在等她感激，几日不再来。许青池找到难民住的荒祠，说只想借他们的眼睛，不要他们的苦来替自己扬名。姑母问那借来的眼睛要还什么，他答，若愿意，待路通时一起回去，自己出船钱。

春末，他与阿辛登上载木料的货船。月芽姑侄回乡，船上还有挑锹、扛网、提鸡笼的人，谁都不是去看风景。江南第一场真日出并不鲜红，云厚，水里尽是灰。他画到一半落雨，只得给搬木的人搭手，纸湿得不能用了，月芽却说这一天终于有点像他自己过的。

回城的路被泥堵住，旧桥少了半边。许青池找出父亲早年的草样，桥墩尺寸虽非工图，仍能让老石匠辨出旧孔位置。为给人讲清，他不再把船洞拉平，画了三张正侧草图，拿去逐处量。月芽姑母家先搭起半间临时屋，他与阿辛借住屋檐下，每日以画门神、补窗纸换饭。

半年后，一幅新的《春归》送回北城，画里既有水淹旧痕，也有晒网的人、补瓦的人，桥未修完，水边已经有人种菜。旧买家看了说不值钱，难民里却有人凑钱要一张小摹本，说拿给未能回乡的亲人看。许青池只收纸费，每张背面记清所画年月，不把未成的桥提前补全。

冬天他回到原来的画铺，门面租给了别人，只能在河边摆摊。有人来问是不是还会画漂亮江南，他说会，又问对方去过哪条街。阿辛在旁磨颜料，月芽的来信压在砚下，信说桥已通，水很深，可以把船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