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岸守灯

祭河的少年抬起手，袖口滑下，腕上露出两圈青紫。老庙祝秦伯原在数香，数到第二十九支，便怎么也接不上。族长说少年自愿代乡里问水，衣冠必须束紧，免得下河失仪。可秦伯见过多少被香客摔碎的偶人，知道衣带勒出的痕与捆绑留下的痕并不相同。

庙在沅水支流边，供着那位忧国投江的古人。平常来人只献米、献酒，遇上坏年景，近几年却有人另设所谓问水之礼，将抽中的青年缚在小舟上，放入枫林下的漩口，声称若神明肯救，舟便会转回岸。秦伯从前反对过，被族长一句先人旧法压住。他后来只管烧香，不去河边看，以为这样便能守住庙，也守住自己。

少年叫阿川，父母早亡，租族中田种，去年因洪水欠了粮。秦伯给他递水时，听见他低声说自己不识抽签的字，只被告知再不签押，妹妹便得抵给族中做奴。他没有求庙祝救，因为眼前这人也穿着主持祭礼的旧袍。秦伯把水放下，忽然觉出这件袍子比几十年前刚穿上时重得多。

他去找族长，要求重抽。族长笑着请他看各家的押字，说田要交租，债要还，签是阿川自己按的，别因心软误了全乡渡秋水的吉时。周围人有的低头，有的催他快些。他知道只凭一句“不合礼”，已拦不住准备好的舟。庙里没有兵，也没有哪位官员会在日暮前赶到，他得找一个比香火更懂这条河的人。

他从后门走到码头，女船工石娘正在补船。石娘的哥哥两年前死在问水礼上，她每回过庙都不肯靠岸，连庙中要渡香客也不接。秦伯把事情说完，她先朝他脚边吐了一口痰，问以前为何不来。他没有替自己找由头，说以前胆小，今日仍胆小，只是已来不及再等不怕。石娘望着他，很久才问祭舟从哪边放。

秦伯知道祭礼的时刻与绳结，石娘知道漩口有一条从芦苇下穿出的回水。水大时，若用两段绳在枫树与下游石礁间拉成斜索，可让陷进去的轻舟偏出主旋。但绳必须由人先送到礁上，石娘一人撑船，无法兼顾。秦伯说自己会游，她看着老人瘦得突出的肋骨，最后让他只管握牢礁后的短索，不许逞强。

他们先从庙里拖走香客捐的粗麻绳。秦伯拆下积年的铜灯座，装在石娘船底作压舱，再把后门钥匙交她，若自己回来不了，让她从偏屋带走阿川的妹妹。为了拖延放舟，他回前院故意泼湿香炉，声称须重新净器。族长虽起疑，却不愿众目下省掉礼仪，只能让人重新取炭。石娘便趁这半刻，将长绳一端系牢枫根，另一端送到礁边绕过石根，另留短索供人攀扶。

秦伯赶到下游时，祭舟已经入水。少年被束住双手，根本不能照族长说的“自择归路”。老人踩下石礁，脚立刻被暗流扯偏，只能死死抱住短索。石娘的船沿回水冲来，把绕过石根的长绳尾交到他手中，自己撑进漩口侧边，用钩杆勾住祭舟。钩柄另系短牵绳，绳端用滑套圈在斜索上，祭舟被牵住，便能借水势沿索偏向枫根。他们没能一次拖动，秦伯掌心被绳磨去一层皮，直到少年将身子滚向左侧，船底才猛地一偏。

岸上人终于看见舟被人拉住，族长喊这是坏礼，有几个青年却先跳下浅滩帮着拖。祭舟撞到枫根裂开，阿川爬出来，第一句话是求找妹妹。秦伯坐在水里站不起来，只指着石娘，叫最近的人去问她取钥匙。他没有宣布神明说了什么，只让众人看看被割开的腕绳，问一个手脚被缚的人究竟能怎样自己划回来。没有人答，先前催得最急的几个已退到人后。

此后秦伯不再主持祭礼。族中要收回庙田，他便搬去码头，替船户守灯，手掌留着两条永远伸不直的疤。阿川兄妹随商船离开，债还没了结，却终于有人愿替他们递状作证。石娘偶尔到庙里扫枫叶，门口不再摆抽人的签筒。后来她问秦伯，这庙往后供什么。他望了望河水，说供的仍是那个人，只是来的人，得好好走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