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灯

十一月二十，方芹从柜里取出一小串钱，没有先往谢微面前推。柜上摆着四只不同的冬香包，包身已有人做，她要的是另配四十条佩带，带根裹窄布，绳头可拆换，供岁末送礼和日常冬用。

谢微拿一只试样挂到衣带上，先看抽动的距离，再看包重。程峥坐在旁边，用指腹摸了摸带根，那里有一处转折要细拉，若勒成死结便拆不了。方芹叫他别只看外头，拿出一条尚未封根的，让他自己解开试一回。

他慢慢拆开，发现内绳绕了两匝，不像前一单收口那样一拉到底。虎口到第二匝便吃不住劲，他换木片压绳，结头才没滑。谢微问他这个能做多久，他没有照四十条来答，只说先试两条，算两手轮换能做的数。

方芹听见“先试”，脸上有些急。客人已经等她一句话，铺里若不接，便要往别处订，她既不想丢，又怕拖到岁末一齐积着。她将四只香包收回一半，留两只在柜上，说可先定两种带根，省去换样，不要求一条换一色。

谢微看过来料，答只做佩带，不将包身上的补针也算给他们。方芹说包身另有人负责，若要添花，自己另外找人；这一批只要长短合样、转结顺、布根不磨。三件事说齐，谢微才拿出剪尺，照样划下要紧位置。

“工一条五文，四十条共二百。”方芹将钱串搁上柜，“这是一百六十文材料预款，你们去买绳和窄布。买完把料和剩钱分清，不能当工钱拿走。料若有不合先来问，别全裁了再说。”

谢微将那串钱数过，另用未染色的小布袋装好，袋口扎一根白线，没放进自己的钱袋。她说初批料买回来先给方芹看，余钱一并交清。方芹点头，却伸手压住样带，说还有交期，不能只约一个“岁末前”。

客人原要十二月十六全拿，方芹同他们商量分成两批，初五先验收二十条，十六再交二十条。每批合格收足，便结一百文工钱，材料预款按料另清，不在这两次工钱里再扣。谢微请她再说一遍初五，自己在样纸角写下。

“头一批不能十五条先放着，尾一批也不能说先收十九。”方芹用指头压住那两个二十，“我给客人分开装盒，差一条就差一盒。真赶不上，要早来讲，我还得找别人补。”

程峥盯着二百文，低声念了一回米、盐和冬租，手指在桌上敲两下。谢微还在摸试样，他停下念数，问初五那一批是不是必须同色。方芹说两色各十，另一批也照此，省得只交最好做的。

他们在铺里做完两条试带。第一条带根稍硬，谢微将窄布角剪圆，换个折法；第二条依样成了，程峥用手指反复推移，留出适当的松处。到第三回，他掌侧泛红，拉力小了，绳头又向里缩了一点。

谢微没等它勒死，先请他放下。程峥抬头要说还可以，她把自己的左腕翻给他看，今早进门前缠过的布仍在：“咱们就按这样做两条要多久算，不按头一回最快的算。”他说这两条里有她帮手，她答四十条也会有，不必硬拆成谁一个人的工。

方芹拿过两条试带验，只认了工法；练手的拆线处多，不计交货。她另将定下的旧样封入纸袋，袋外压上两人的小记号，免得后头又换。谢微要带回其中一条作准，方芹把它系在量尺上，提醒剪口还要余下收结，不是看齐外头便齐了。

回家时，他们经过程絮原来干活的别坊。门开着，纸筐仍满，一个不认得的女子正在折边。十八那日程絮已照约随女工乘船下去，出发前让人带来一句“同伴都到了，先走”，没有再折回槐巷。程峥走过门前，步子慢一点，没进去问她是否当真不回。

谢微问要不要歇，他答不是累，随后又说也有一点，便在檐下坐了片刻。谢微把装材料钱的白线袋摸了摸，确认还在袖里。他看见那袋，忽然说一百六十比前几日匣里的钱都多。

“是方掌柜的料。”谢微道。程峥点头，说他知道，只是数钱时总忍不住往饭上想。她从自己的钱袋取出买菜的钱，和白线袋并排摊到膝上，让他看看大小，又分别收好。

午后她独自去河市选绳，程峥留在家里先磨平压线木片。他磨一会便停，虎口新红处已经发涩，用水洗过擦干，没再借那片坏红绢包紧继续勒。他将木片放到桌角，摸着袋里旧绳结，想拿出来比，又没有取。

谢微带回两种绳和窄布，将买回的料和料单先送到铺里，方芹验过粗细、颜色，认下这一百六十文正好尽数用在约定材料上，不再欠余钱。她们各留一份尺寸样，谢微只将够先做一批的料带回，后批料暂存铺里，免得漏屋受潮再坏一大包。

晚间，谢微把第一批分成两份，先裁需缝根的窄布，不急着将所有绳一剪到底。程峥理清两种颜色，压在量尺边，只裁两根，拿样带对过，才继续。

第二根带头翻起，擦着他掌中的红处。他低低骂了一声，谢微以为是自己裁歪，伸头来看。他将手摊开，说不关布的事，今天手用多了。她替他把灯移到左侧，问要不要先吃饭。

粥已熬好，菜还是萝卜，换成切薄片同少许青叶煮。程峥端碗时先用掌心托底，没有让旧虎口去夹热沿。他尝一口，说这回萝卜不苦。谢微答盐快见底，别嫌下回淡。两个人笑过，将菜汤也分了。

饭后半盏灯点起来，火苗小，照不清远处的细线。谢微想把灯挑高，手指碰到油盏边，想起还得用到明早，便把需辨色的布收起，只留能摸清的素绳。程峥又试一个结，结成后没忙着放进成品篮，先推回松开，确认不涩。

第三回试时，他的手开始发抖，绳头滑到桌下。他俯身去捡，右膝边带子跟着绷紧，动作停了一下。谢微叫他放着，自己把绳取上来，不往他手里递，直接放到明日未做的一堆。他望着那堆，说今天才开始便停，会不会赶不上。

她拿起纸角给他看，初五还有十五日，须留查验和返工的日子，眼下可以停，不能夜夜靠最末半盏灯补。程峥低头算了一回，说自己若掌不痛能再多做几根。谢微答那等掌不痛的那日再算，今夜的手在眼前。

他终于把木片挪开，空掌往桌上搭了两回，才放到膝头。谢微也不再拿针，去将窗内剩的干香草盖住，随后坐回他旁边喝半碗温水。他问明日先做什么，她说日头好先辨色裁根，他负责照旧样理绳，做不来的别往死处压。

收工时，他将成品、待验、未做三处摆清，白线袋已空，折好压在材料纸下。谢微把家用钱匣放回原处，箱内两包断铜仍未动。灯焰被她慢慢压低，桌上的量尺只剩近手的一截亮着，二人端起水碗，让那截亮处也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