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的木屑

到西门作坊，程峥先听见刨木声，细长的木屑从门缝里卷出来，落在他拐尖。尤铎没立刻抬头，只指里侧一条板凳，让他等。程峥绕开地上的湿皮，慢慢坐下，把右腿外带松开一孔。

这回他没有让谢微陪。出门前已说好走河湾平路，到了先歇，不替任何人捎重物。谢微给他包了块干饼，他揣在衣内，走到半道吃了一角，剩下的没动，想等工做完再吃。

尤铎刨完木块，将刨子推远，蹲到他旁边看皮带。磨得发亮的边正折向里，轻轻一掀便有一处毛刺。程峥伸手要把护托全解下来，尤说先问他要看哪里，别一口气扯。程峥停住，将裤管挽高，自己解到能露出磨痕。

残段外侧有道红印，坐下减压后仍在。尤铎不碰那印，只看皮边，说能把这处修平、翻个软边，价八文。程峥问修完是否可以多走些，尤拿起皮边给他看：“我修的是这个。你里头疼不疼，你自己得先听。”

他把“多走些”收回来，问今日可有坐着做的活。尤铎转向身后，一大捆船用束带靠着墙，旁边摆着已裁的皮扣圈。渡船要换旧束带，他须将皮圈收合，穿到带上，不是让人到船上去捆货。

“十二个明日就要。”尤说，“每个收合好，按两文。你若能做，先看一个，不给整日工钱。”程峥听到十二个，心里算出二十四文，除去八文仍能带些回去。他点头，说学得会。

尤铎当场做了一个。皮圈边先削薄，交叠后缝两道，线拉到贴合就停，不能勒穿皮。程峥看他三下完成，以为不过比编结多一根针。第一针穿过去，虎口按不住皮，针便偏出交叠处，险些落到自己掌边。

尤将木夹放到他面前，让他夹住再穿。程峥问怎么不早给，尤皱眉：“我看你说会。”两人对着看了一刻，尤铎把刚才削好的皮片转过来，又用针在要落的两点点了一遍，这次放慢，等程峥说看清才走。

木夹减了手上的力，针却仍须一针一针进。他做完第一圈，线头从背面滑脱，原来没留够回针的地方。他没有将它放到成品旁，举起来问能不能补。尤看过，叫他拆回一道，重留线头，不能再加一团结去堵。

午时，尤家里人送饭来，见到他，问要不要添一碗。他摇头，取出自己的干饼。尤没劝，往桌旁推了一壶温水，自己端饭坐在门口。程峥咬饼时，听见他同家里人讲皮料拖了两天，明日须早开门去交，不然船便等着。

等饭碗收走，程峥才问明日还能不能再来。尤铎用手背擦嘴：“我明日不在，你来了也没人看。后日要赶另一批。这个活做得合适再约，不是每天坐下都能领钱。”他答了一声，把还没成的第二圈摆到木夹中。

坐久了，残段像仍在原来的脚踝处发酸。他下意识要往地上蹬，木托却已经放在凳边，脚下只有左足。他将手停在膝上，等那阵感觉过去。尤铎在旁磨边，看见他停工，问皮夹要不要垫高。

程峥说要。垫高之后，背不必一直弯着，针也容易对准。他已用去很久，不再去算十二个都完成后有多少。第三圈缝好时，他自己往两侧拉过，接头没有开，才放进成品小篮，和先前两个分清。

第四圈的孔眼已经点好，他本想再做一个，针抬起来时手却抖。尤铎伸手从他旁边取走一块皮，只叫他把用过的断线收一收，别混进好线里。他解开木夹，手指慢慢松开，先前压在掌里的角痕随之露出来。他将背靠到墙上，饮过半碗水，才把那一小堆线头拢齐。

日光斜入门内，尤铎拿来修好的外带。旧毛刺被削掉，折边处添了一片柔软的薄皮，但带身仍旧，承力的地方没有变新。他在程峥手里拍一下，让他摸清修了哪里。程峥沿边摸过，将带搭回护托上，没有马上勒紧。

“松到不滑，坐下也得看。”尤说。程峥照着调，站起试两步，旧红印一受力仍隐隐发热。他又坐回去。尤铎用指节敲了敲桌边写着八文工价的小木牌，问他余下几圈还做不做。程峥看着窗外，知道再做天黑前不易走回去。

他将最后没做完的那圈抽出木夹，原样交还：“今日只能交三个。”尤点头，逐个查验，第三个接头略歪，却不妨用，另两个线尾也压得稳。他数出六文放到桌面，说这三个收了，其他由自己赶。

程峥从衣袋另摸出两文，同六文并到一起，付那八文修配钱。铜钱一个个挪过桌缝，他原想把余工带给谢微，如今带回去的只能是一条修平的带和三次真正算钱的手工。

尤让他再摸一遍成品接头，记住哪种力度不留硬核。程峥照做，顺便问木夹可否借回去。尤说这个自己明日还用，另一个缺角的可借三日，若要留便补两文工料。

他没有拿。家里桌边可另找压绳的木片，眼下不愿又欠一样物。他将衣包收好，忽然看见门后的粗船绳，问那边的捆活是否也能坐着。尤抬眼望他：“皮圈是皮圈。到水边拽重绳，上下船，别看见绳就当一回事。”

程峥脸热，答只是问。尤没追，拿起他没完成的第四圈，针顺着原先落点穿进去，一下便进到底。他看了那动作一眼，没再赖在凳旁，慢慢将护托调整到不滑，起身时先让左脚站稳，才移拐。

回程他照约仍走河湾，没有因为换过软边就改走桥。过了柳桩，在空地上解开外带，自己看红印是否比来时更深。一旁有人洗篓，问他掉东西了么，他摇头，说歇会。那人继续洗，水声把他咽下的一点难堪盖过去。

谢微见他回来，先问吃过饼没有。他把余下半块拿出来，她皱眉说这么久就吃这点，他答尤家送饭时自己有饼，不必占人一碗。她没再劝，把饼掰进热水，端到他手边，才问那八文够不够。

他照数讲了，三个成品六文，另补两文。说到十二个没做完，他想加一句下回准快，又将话收了。谢微摸了修平的边，问若再起毛怎么办。他说先停走，别等磨破才去找人，尤后几日也没空。

晚饭前，他坐在床沿重新检查红印。谢微走近，他抬头问她能不能把灯移到右边，她照做，留足一段距离。他用手指碰到边缘，记下哪处最热，然后自己将裤管放下。她问今晚需不需要让炉边空着好放木托。

“要，别靠水盆。”他说。两人将床边的篮子移开，空出一块干地。程峥拆了方才裹木托的布，发现上面沾一片薄木屑，卷得像一截小耳朵。他正要弹开，谢微拿来垫炉火的纸，让他抖在上头，别落进被子。

木屑沾着皮胶味，烧起来很快，几乎没有留下亮光。他看着它卷起，想明日尤铎得早起去交货，自己却还没约到下一次。谢微在灶边数明日该交的香囊，念到第五只停住，问他愿不愿穿这五根带。他答先看看结，拿一根到灯下。